暗杀1905·第3部

第29章


    胡客上一次见胡启立,还是五年前的“试刺”期间,胡启立留在他脑海中的印象,已经有些模糊。眼前这个背对着他的人,无论是背影、身线还是高矮胖瘦,都与胡客印象中的胡启立相吻合,更何况睚和眦守在其左右,也从另一个角度证明了此人的身份。
    胡客追寻胡启立已非一日两日,现在终于得偿所愿。他与胡启立恩怨交杂,好不容易见了一次面,自然要将过往的恩怨一次性清算清楚。
    胡客不希望南帮暗扎子插手此事,不希望有任何外人进来干扰,因此猛地将梁有慈推出了福寿房,迅速地关拢铁门,卡上了门闩。
    上百暗扎子围堵在福寿房外,没想到胡客竟会突然将梁有慈推出,等众人反应过来,铁门已经关拢,再想冲进福寿房内,却已经迟了。
    梁有慈虽然脱离了胡客的挟持,但吴驰国和吴麒峥的尸骨还在福寿房内,不管是杀胡客报仇,还是将尸骨夺回来,必须先将这道铁门打开才行。
    福寿房是大多数赌台的必备场所,但因为用来吸食鸦片,所以通常修得非常秘密,窗户是绝不会有的,否则赌客吸食鸦片时,会有烟雾和气味飘出去,因此福寿房通常只有一扇门连通外界。现在这扇唯一连通外界的铁门从里面被闩上,暗扎子先是用力拍打,随后找来各种工具撞门撬门,试图将铁门弄开。
    胡客对门外的响动不理不顾,对睚和眦的戒备同样视若无睹。他目不斜视,注意力全都落在了那个背对他而坐的人身上。
    “终于见到你了。”
    胡客尽可能地克制住复杂的情绪,使得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
    那人听到了胡客的声音,缓缓地转过头来,一张破旧的眉目鼻脸谱,出现在昏黄的灯光下。
    困兽犹斗
    脸谱人没有给胡客靠近的机会,甚至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他直接大手一挥,睚和眦立刻挥动短柄弯刀,杀向胡客。
    胡客原本没打算这么快就动手,但睚和眦一上来便兵戎相见,他只好用吴麒峥的尸体左遮右挡,以抵挡睚和眦的进攻。
    “你就这么想让我死?”胡客的视线越过睚和眦,落在了脸谱人的身上。
    自从胡客逃出田家宅院后,胡启立便亲率死士穷追不舍,后来四处追查胡客的下落,在查到胡客躲在绍兴府后,便一刻不缓地命令死士追杀,甚至雇了南帮暗扎子相助,现在刚一照面,连话都不说一句,便立即命令睚和眦展开攻击,意欲置胡客于死地。这一切令胡客心寒不已。他本来还想寻胡启立当面问清楚自己的身世,但现在胡启立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胡客无须再问什么了。
    当年刺客道选定南家进行“夺鬼”猎杀,却斩草未除根,让胡启立侥幸逃脱,最终为整个刺客道种下祸根。胡启立可不想犯下同样的错误。他谋划多年覆灭了刺客道,绝不允许有漏网之鱼,哪怕这条漏网之鱼曾亲手助他完成复仇的夙愿,哪怕这条漏网之鱼曾与他有过二十余年的父子之情。
    胡启立已经将事情做绝。到了这个地步,摆在胡客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束手就擒,被睚和眦杀死,要么恩断义绝,以武力来说话。
    胡客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后者。
    他一直被胡启立利用,为之出生入死地卖命,甚至亲手弑杀了生父,最终反过来还要遭到胡启立的追杀。遭遇了这些经历后,胡客竟一直没有仇恨,只是感到心寒。
    但现在,他有了恨意。
    仇恨的火苗,第一次在他心中燃烧了起来。
    面对睚和眦的夹攻,胡客不再采取守势。
    他丢弃了吴驰国和吴麒峥的尸骨,问天出手,斜着一撩,睚手中的短柄弯刀立刻断成了两截,再顺势一抹,眦的眼角顿时多了一道血痕。
    睚和眦是十二死士中仅次于屠夫和虞美人的佼佼者,哪知一招之内便败于胡客之手,一个折了兵器,一个破了面相。两人锐气受挫,脚底连退数步,退至脸谱人的身旁,以防胡客趁势攻击脸谱人。
    胡客得势不饶人。
    他面色铁青,斜握问天,朝脸谱人大步走去。
    眦在东昌路码头受了枪伤,左侧大腿疼痛剧烈,现在眼角又添新伤,鲜血直流。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见胡客走来,当即刀口一扬,又朝胡客杀了过去。睚握紧半截弯刀,正要扑入战局,忽然衣角一紧,被脸谱人拉住了。
    脸谱人打开了桌上的长形匣子,将匣子推到睚的身前。
    睚会意点头,丢掉了半截弯刀,抓起匣子内的暗青色短剑,向胡客刺去。
    胡客知道这柄暗青色短剑的厉害。在金丝娘庙中,他埋伏于暗处,亲眼目睹了马德宽中毒后的惨状。当时马德宽只是用手摩挲了剑身,便废去了手掌,足见这柄暗青色短剑的毒性有多么霸道。
    胡客试图倚仗问天的锋利无匹,与暗青色短剑正面对击,将其毁去。但二者刃对刃地碰撞,竟然旗鼓相当,不分伯仲。这柄暗青色短剑材质特殊,坚韧度不亚于问天,是以并未折断。
    有了利器在手,睚大感振奋,再有眦从旁夹击,两人气势复起,一主一辅,夹击胡客。
    胡客忌惮暗青色短剑的毒性,不敢与之有任何接触,出手有所收敛,边战边退,逐渐退到了房角。
    睚和眦听闻过胡客的事迹,也亲眼目睹过胡客的身手。在内心深处,二人对胡客是颇有忌惮的,方才一招落败,更是惊惧万分。没想到现在多了一柄暗青色短剑后,便将胡客逼入了房角,二人不仅稳住了心神,也恢复了以往的自信,配合越发默契,逼得胡客困守房角,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其实胡客并非真正没有还手之力。他是故意只守不攻。
    通常情况下,胡客与人交手时,一上来便采取攻势,主动压迫对手,力图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战斗,至于放手进攻难免会露出破绽,他却不怎么在乎,大不了多受几道皮肉伤而已。但现在情况特殊,他面对的是一柄带有剧毒的短剑,任何一道小伤都受不起,如果依然像往常一样采取压迫式进攻,一旦出现破绽,被睚偷袭得手,让暗青色短剑划伤了一丁点皮肉,便将万劫不复。
    面对睚和眦的夹击,胡客索性放弃了进攻,只取守势,先保证自身不露出破绽。
    他长时间只守不攻,既是为了不露出半点破绽,也是为了窥探清楚睚和眦的路数,同时还能起到麻痹睚和眦的作用,以便于他在反守为攻时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睚和眦眼见将胡客逼入了房角,且胡客已无还手之力,但无论如何围攻夹击,始终伤不到胡客分毫。两人迫切地想要击倒胡客,越是迫切,越容易焦躁。正是在二人渐露焦躁的时候,胡客窥准时机,突然求变,反守为攻。
    睚知道胡客不是等闲之辈,因此留了一个心眼,注意着问天的动向,以防胡客突然反击。
    但胡客的反击并非来自握有问天的右手,而是来自于他的左手。
    睚的注意力全在问天上,根本没有留意胡客的左手。他的耳边响起一声尖利的颤音,右臂登时疼痛难当。
    睚定睛一瞧,只见一柄黝黑似墨的短刃,已经嵌进了他的右臂。
    脸谱人一直保持着坐姿,这时突然惊得站了起来,只因他认出了这柄墨黑色的短刃。
    自从离开田家宅院之后,这还是胡客第一次在实战当中使用鳞刺。
    胡客选择的反击时机恰到好处,出手既快且准,果然一击成功。
    胡客猛地拔出鳞刺,睚的右臂外侧顿时多了一个血淋淋的坑洞,鲜血滴淌有如泉涌。睚的右手还握着暗青色短剑,这突如其来的一击,重创了他的右臂,胡客趁机翻转问天,反向削过,睚的右手被削去三根手指,暗青色短剑从手中滑落,被胡客夹手夺去。
    睚的右手被废,眦急忙扶着他,连退数步,退到了方桌前。
    胡客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他收起鳞刺,以问天和暗青色短剑为武器,向三人走去。
    睚和眦都受了重伤,鲜血流个不止,连唯一能仰仗的暗青色短剑也被夺去,根本不是胡客的对手。但二人身为十二死士,自当一心护主,哪怕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
    睚和眦神色坚毅,已做好了以死相搏的准备。
    就在这时,“啪”的一声脆响,福寿房的门闩断成了两截,铁门轰然中开!
    南帮暗扎子想尽了办法,最后抬来属于梁有慈的那口金丝楠木棺材,用作撞门槌不断撞击福寿房的铁门,一番努力之后,终于撞断门闩,撞开了铁门。
    铁门一开,吴驰国和吴麒峥的尸骨首先映入眼帘。
    吴驰国的骸骨已经散架,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吴麒峥的尸身遍体鳞伤,甚至有不少碎肉掉落在地。梁有慈目睹了这一幕,大受刺激,险些当场昏厥过去,好不容易顺过来一口气,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字:“杀!”
    抬棺材的暗扎子急忙退下,拿枪的暗扎子涌入房内,照准胡客开枪。
    胡客一个贴地滚身,藏到烟床的侧面,子弹悉数嵌进床体,没有伤到他。但脸谱人和睚眦却趁此机会,一个一瘸一拐,另两个相互搀扶,匆匆忙忙地逃出了福寿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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