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杀1905·第3部

第5章


两百清兵结成阵势,平阳党想要突破封锁,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再交火片刻,平阳党伤亡更加惨重,形势越发不利。
    张伯岐在人群中找到竺绍康,一把揪住竺绍康的手臂,叫道:“形势不妙,叫大伙儿退吧!”
    竺绍康咬了咬牙,吼了一句:“再坚持一阵!”他心里清楚,眼下的局面,平阳党已经没有丝毫胜算。但前进是死,后退也是死,竺绍康宁愿战死在金庭镇东口,也不愿再退回灵鹅村。
    就在此时,对面两百清兵的右侧忽然出现了一丝骚乱,这丝骚乱像瘟疫一样,迅速朝另一侧蔓延开去。
    竺绍康正密切地注视着敌阵,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他不知道清兵阵营中出了什么事,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就算是清兵故意卖弄破绽,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竺绍康翻身上马,高举火枪,虎啸山林般地一声怒吼:“弟兄们,随我冲杀!”他心胆一横,怒目圆睁,单骑朝清兵冲去。
    见首领身先士卒,张伯岐浑身的热血立刻上涌。他也将生死置之度外,长啸声中,一边放枪,一边冲向清兵。
    竺绍康和张伯岐是平阳党的正副首领,眼见两大首领一起冲锋陷阵,其余平阳党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勇气,再不管自己是骑马还是跑步,也不管自己拿的是火枪还是刀械,全都疯了一般地向前冲杀。
    清兵突然间出现骚乱,并非卖破绽引平阳党进攻,而是真的出现了骚乱。
    这阵骚乱的始作俑者,便是有着“金发龙头”之称的王金发。
    王金发射出响箭后,藏身在距离清兵营地不远的地方,等着平阳党众人杀来。但平阳党杀来后,双方一交火,形势却出现了一边倒的情况,令旁观的王金发心急如焚。
    王金发不想作壁上观。他希望能帮上一些忙,于是悄悄地从后方靠近清兵。清兵全都专注于身前,很少有人注意到身后有人靠近,少数人虽然注意到了,但见王金发身穿清兵衣服,是以没有多想。
    王金发顺利地来到清兵的右后方,忽然间抛出把总的头颅,扔进人堆之中。有清兵被从天而降的异物砸中,定睛一瞧,竟是一个血淋淋的头颅,顿时慌乱尖叫。周围清兵纷纷投来目光,看见了把总的头颅,一个两个心生慌乱。就在这时,王金发夺过一个清兵手中的毛瑟枪,在清兵人堆里胡乱开枪。经过王金发这般添油加醋地一闹,整个清兵阵营顿时骚乱起来。
    王金发原本还打算放出响箭通知竺绍康,没想到竺绍康却已窥住时机,毫不迟疑地率众冲锋。
    狭路相逢勇者胜,战场上两方交兵,凭的就是一股奋勇之气。清兵这股气先自泄了,平阳党那边却因两大首领的身先士卒而气势高涨。眼看平阳党的几百人如潮水般涌来,人人双目赤红,浑似疯子一般,任它弹如雨至也绝不后退半步,原本就已慌乱的清兵更加慌乱了,一些胆小之辈已做好了扯呼的准备。
    平阳党人终于冲过了枪林弹雨,杀到了清兵的跟前。
    一旦短兵相接,平阳党的人数优势便显现了出来,很快便在厮杀中占据了上风。
    清兵阵中一些鼠辈无心恋战,慌不择路地逃窜,致使军心大乱。
    败象已露,清兵已经无力回天。
    一鼓作气势如虎,平阳党人趁势疯狂杀敌,清兵彻底败退,四散逃窜,枪械弹药丢了一地。
    平阳党的这场胜利来得太不容易。
    但所有人还没工夫庆祝,已被竺绍康集结起来。
    金庭镇的清兵虽然溃败,但其他方向的清兵很可能正朝这边赶来,所以现在绝不能做任何停留。
    在竺绍康的指挥下,平阳党人捡起清兵丢弃的枪械弹药,携伤扶弱,向西疾行,尽可能地远离金庭镇。
    大通学堂
    一口气奔出二十里地,过了四明山脚的黄泽镇后,竺绍康解散了平阳党剩余的三百来人。所有人聚在一起目标太大,难以逃过清兵的追剿,唯有分头躲避,窜入山野,方能逃过这一劫。
    竺绍康要解决一些平阳党内部的事务,王金发也有乌带党的事务要处理,譬如党内哪些人愿意归附光复会闹革命,哪些人不愿意,都要询问清楚,总不能强迫别人参加。徐锡麟要赶去联络其他府县的山堂会党,与两人就此分别。
    分别之前,徐锡麟对竺、王二人说:“二位老弟,等避过了风头,你们就来绍兴城的八字桥,我会派人等在那里接应你们。至于其他人,只要你们信得过,都可呼上,一同前来。光复会的革命大业,届时就要仰仗二位老弟了!”
    竺绍康不放心徐锡麟只身离开,因此派张伯岐带了几个生死兄弟,护送徐锡麟出嵊县。
    姻婵虽然不知道睚和眦是什么人,但从这两人的身手来看,绝非等闲之辈,很可能早晚还要追杀上来。她要照看胡客,同时又要防范强敌,一身难以二用。她原本打算与徐锡麟等人同行,这样出事时多少有几个帮手,但转念一想,睚和眦方才之所以逃遁,是因为与五百平阳党人正面遭遇,一旦这两人避其锋芒,选择暗中行刺,就算多了徐锡麟等人相助,恐怕也难以防范。
    左思右想,姻婵决定再冒一次险,尽管她实在不想再次与胡客分开。
    姻婵将胡客托付给了徐锡麟,她打算一个人赶着马车离开。这样一来,就算睚和眦循迹追踪,最终只会追上她,对胡客造成不了伤害。
    徐锡麟听了姻婵的计划,目光满含敬意地看着她。眼前的这个女子,骨子里和秋瑾一样,都自有一股少见的豪义之气。只不过比起秋瑾表露在外的豪迈来,姻婵容貌秀美,弱质纤纤,更让人觉得难能可贵。
    徐锡麟答应了姻婵,并对姻婵小声道:“姑娘若要来寻胡义士,就到绍兴城内的大通学堂,报我的名字便是。”徐锡麟对竺绍康和王金发只说了在八字桥接头,却对姻婵吐露了光复会在绍兴城内的秘密据点,足见他对姻婵的敬佩之情。
    一起经历了太多的波折和磨难,姻婵实在不想再和胡客分开。身为刺客道的青者,一生都在出生入死,一次偶别,就可能再无相见之日。但境况所迫,为了胡客的安全,姻婵不得不做出这样的选择。在看了胡客最后一眼后,她坐上马车,挥动了马鞭。
    马车逶迤驶去后,张伯岐等人弄来木板,抬着胡客,随徐锡麟抄山野小道,第二天便出了嵊县地界。
    到了一处集镇,徐锡麟让张伯岐弄来了一辆马车,将胡客转移到了马车上。
    护送徐锡麟安全离开了嵊县,张伯岐等人要赶回去了。
    在辞别张伯岐等人后,徐锡麟亲自赶着马车,望绍兴城而去。
    在绍兴城内西北一带,有一处坐南朝北、青瓦黑墙的平房建筑,以前曾是官家的贡院,陶成章、徐锡麟和龚宝铨等人以这座建筑为基础,创办了大通师范学堂,由徐锡麟出任校长。
    之所以让徐锡麟出任校长一职,是因为徐锡麟的身份比陶成章等人更为特殊。徐锡麟虽然是光复会成员,但这个身份只有光复会的内部人士知道。在外人眼中,徐锡麟却是另外一种身份。徐锡麟素有才名,再加上他的表伯父俞廉三曾任湖南巡抚一职,因此徐锡麟与绍兴府的一些名流人士有不少来往,与绍兴知府贵福也有一些交情。由他出任大通学堂的校长,可以利用他的这层特殊身份,更好地掩护光复会以大通学堂为秘密据点进行各种革命活动。所以大通学堂内其他光复会成员大多使用化名,而徐锡麟则直接使用本名。
    大通学堂开设了国文、英文、历史和兵式体操等新式课程,同时特别开设了体育专修科,专门从事军事训练,并在专修科中设置了特别班。这个特别班,其实就是光复会志士的培训班,专门召集浙江省境内各府县的会党成员和少年才俊入学受训,教以军法纪律,为光复会培养后备人才。
    徐锡麟回到大通学堂时,只有徐振汉、龚宝铨、陈伯平和马宗汉等人留守在学堂内。徐锡麟向妻子徐振汉问起陶成章的情况,得知陶成章和魏兰一起去了杭州府,拜会被关在狱中的白布会首领濮振声,希望从濮振声处了解到白布会的具体情况,然后分头联络白布会的其他重要成员。
    按照原计划,徐锡麟走完嵊县后,该立即走访其他府县的山堂会党。但现在姻婵将胡客托付给了他,他不得不对原计划做出一些调整。
    徐锡麟不想胡客在自己的手里出事,所以他不敢从外面请大夫来给胡客治伤,以免泄露胡客的消息。他问了龚宝铨等人,得知学堂内有一个叫熊成基的,懂得医术,于是叫熊成基来看胡客的伤势。
    熊成基刚加入光复会不久,人很年轻,才刚满十八岁,幼年读私塾时曾跟家中长辈学过几年医。他检查了胡客的伤势,惊讶之情不禁溢于言表。
    “受了这么重的伤,竟然还能活下来!”熊成基感叹道。
    继续检查下去,当发现胡客的前胸后背布满了各种狰狞可怖的疤痕时,熊成基更加难以置信地望着徐锡麟,目光中充满了惊讶和疑惑。他知道,就凭这满身的疤痕,胡客的来头定然不小。
    “此人对光复会有大恩,你务必要治好他!”徐锡麟的口吻不容回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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