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杀1905·第3部

第4章


    为了起到突袭的作用,所有人都没有举火,尽可能悄无声息地行动,连马匹也被勒住了口,以免发出嘶声。
    在深夜的官道上,这五百人的队伍宛如一条长蛇,在黑暗中灵活迅速地潜行。
    出灵鹅村后,赶了一段路,最前面的徐锡麟和竺绍康忽然同时停下了脚步。
    两人一止步,后面五百人也相继停了下来。
    徐锡麟和竺绍康之所以停下,是因为在官道的前方,夜幕深处有清晰的马蹄声传来。
    这阵蹄声听起来不过两三骑,但来势很急。
    竺绍康不敢大意,急忙通知全员戒备。
    所有人立刻握紧武器,如临大敌。
    随蹄声到来的,是一辆马车,因道路被平阳党众人阻断,马车便在徐、竺二人的身前停了下来。马车后面驰来了两骑,也跟着收蹄停下,马上骑者望着身前黑压压的五百人。
    “什么人?!”竺绍康喝道
    他这一喝,平阳党中立刻有几人点起火把,以方便己方看清形势。
    火光一起,出现在众人眼前的两个骑者,身形健壮如牛,一抹黑布遮住了口鼻,只露出褐色的眼睛。两人都是眉毛粗浓,眼窝深陷,且头发微卷,看模样不像是汉人,倒像是新疆一带的异族人,也有点像是洋人。
    这两人正是胡启立手下十二死士的成员,一个叫睚,一个叫眦,是一对双生兄弟。
    当晚在田家宅院里火化了屠夫后,胡启立命令身边剩下的六死士在已被烧成废墟的寝殿里寻找。胡启立要确认王者雷山是不是真的死了,同时他还要寻找一样非常重要的东西——被称为千古杀器之最的鳞刺。但六个死士翻来覆去地找遍了寝殿,只找到雷山被烧焦的尸体,却没有找到鳞刺。
    胡启立知道,鳞刺不在雷山的身上,也不在寝殿之中,必定是被人取走了,而能取走鳞刺的,只可能是与雷山最后有过接触的胡客。
    胡启立原本就没打算放过胡客,现在又多了一个理由。
    他知道胡客已经身受重伤,这是击杀胡客的绝佳机会。他和六死士立刻动身,循着蛛丝马迹,追赶姻婵和胡客乘坐的马车。
    七人追到杭州府的驷马车行,得知姻婵租了五辆一模一样的马车,朝东南方向去了。
    当时姻婵并不知道有人追杀。她沿途摆下五辆马车分流的迷魂阵,纯粹是出于青者的本能。
    刺龄能够达到十年以上的青者,不管出自兵门还是毒门,都是心思缜密之辈,姻婵亦不例外。
    她只是隐隐感觉田家宅院的事还没有结束,出于防患于未然的心态,让五辆一模一样的马车沿途分流。
    这一招的确起到了效果。
    胡启立不知道姻婵和胡客到底在哪辆马车上,因此一旦打听到有马车分流的情况,便不得不分出一个死士去追赶单独的那辆。这样到了嵊县城东的最后一个分流岔口时,飞蝗、沉鱼和廉机子已经相继离去。胡启立和余毒继续沿着东南方向追赶,剩下的两个死士,即睚和眦,则沿着正东方向追来了金庭镇,这才有了后来的事。
    突破清兵的封锁后,睚和眦一直没有理会在身后紧追不舍的姻婵。
    他们的眼中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胡客。
    只要追上前方的马车,杀了重伤昏迷的胡客,大功便可告成。
    眼看即将追上马车,可是道路的前方忽然出现了一大群人,且个个眼含杀气,手执利器,倒让睚和眦多少有些诧异。
    平阳党这边,见马上的两个骑者长得像是洋人,顿时人人红了眼。
    平阳党和其他盗匪组织不同,向来不干打家劫舍的勾当,专干“反清抗洋”的大事。早年起事时,平阳党曾荡平了嵊县境内的洋人教堂,吓得嵊县及周边县城的洋人望风而遁。在平阳党人的眼里,洋人和满清官府一样,都是欺压百姓、不共戴天的死敌。此时突然见到两个“洋人”,自然人人都充满了敌意。
    人群中不知谁大喊了一句:“杀洋鬼子!”
    这句话立刻成了导火索。
    平阳党这边人人义愤填膺,一时之间压不住心头的怒火,抄起武器就冲向睚和眦。
    徐锡麟和竺绍康想要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慌乱之中只好叫道:“不要开枪!”灵鹅村和金庭镇本就相距不远,此时平阳党众人赶了一段路程,与金庭镇的距离缩短了不少。枪声太具穿透力,一旦枪声响起,守在金庭镇的清兵就有可能听到,进而做好防备,到时候平阳党再想突袭,就难获成功了。
    尽管徐锡麟和竺绍康第一时间打了招呼,可枪兵中还是有几个人没能控制住情绪,扣下了扳机,枪声顿时响起。
    睚和眦成为十二死士多年,见过不少大场面,但五百个执刀握枪的人一起杀奔而来,还是头一回遇到。方才睚和眦能杀死把守官道的清兵,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趁清兵来不及上膛开枪,便出其不意地实施了袭杀。现在这么一大群人拿着武器杀奔而至,任他两人有通天能耐,也绝不是对手。
    胡客乘坐的马车就在眼前,但是再往前一步,就是向死亡靠近一步。睚和眦掂量得出孰轻孰重,在枪声响起的瞬间,果断兜转了马头,纵马奔逃。
    后方追来的姻婵,也被眼前的突变惊吓住了,急忙勒住了马。
    睚和眦朝她冲过来,一左一右地冲过她的身旁。两人不约而同地一起出手,两把短柄弯刀同时朝姻婵的面门削来。姻婵猝不及防,急忙俯身低头,被刀锋掠过头顶,削去了发髻,满头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睚和眦绝尘而去,平阳党的马兵在后面紧追不舍,枪兵也跑步追赶。
    耳听枪声打响,局势已经无法挽回,竺绍康索性扯开嗓子大叫道:“弟兄们,给我杀啊!”
    平阳党的五百人没理会停在道路中央的马车,见姻婵是个女人,是以也没理会,全都发了疯似的,一窝蜂地杀向金庭镇。
    徐锡麟经过姻婵身边时,却停了下来。
    他在火光下认出了这个女子,这个曾在保定府两江公学翠竹轩中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子。
    当日在翠竹轩中,徐锡麟介绍秋瑾加入光复会,吴樾、胡客和姻婵等人都在场。吴樾内心敬仰胡客,对胡客倍加推崇,向徐锡麟隆重地介绍了胡客。正好徐锡麟生性豪侠,喜爱结朋交友,一心想要结交胡客这样的义士,因此对胡客的印象非常深刻,对守在胡客身边寸步不离的姻婵自然多了几分关注。后来徐锡麟去往东京,又听陶成章等人绘声绘色地讲述了胡客如何扫荡全神会的事,不由得对胡客满心钦佩。此时突然在道上偶遇姻婵,徐锡麟念头一转,便想起了眼前这个女子是谁。
    姻婵同样想起了这位戴眼镜的清瘦男人是谁。光复会给姻婵留下的印象很好,当日在天津城内,姻婵正是将身受重伤的胡客托付给了光复会众人,才避免胡客跟随她身陷险境。想不到世事轮回,半年之后,胡客再一次身受重伤时,她又碰巧遇上了光复会的人。如果不是这次夜路上的偶遇,以她一人之力,恐怕难以阻挡睚和眦对胡客下杀手。
    姻婵撩起马车的帘布,让徐锡麟看了重伤后昏迷不醒的胡客。
    徐锡麟深知胡客是光复会的朋友,甚至可以说是光复会的恩人。当日若不是胡客凭借一己之力荡平全神会,陶成章、龚宝铨和魏兰等光复会骨干成员,恐怕早就死在了东京湾码头。此时胡客受伤遇险,徐锡麟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徐锡麟立刻找竺绍康商议,留下十来个人保护马车,跟随在突围的大部队后面,并由徐锡麟亲自看护。竺绍康则骑马冲到前方,指挥马兵和枪兵杀向金庭镇。
    驻守在金庭镇的两百清兵只有一位把总管束,把总被王金发刺死后,清兵如同无头苍蝇般乱了一阵,但是远处传来的枪响,使这些清兵冷静了下来。清兵中有带头者挺身而出,将散乱的两百清兵聚拢,仓促间结成防御阵势。
    远处开始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逐渐逼近。两百清兵握紧毛瑟枪,对准前方,准备开枪迎敌。
    睚和眦骑马朝金庭镇而来,远远望见清兵的阵仗,知道再往前走,就将进入清兵的射程范围。
    睚和眦果断弃了马,徒步向旁边的土山逃窜,消失在了山坡上的密林深处。
    激烈的枪声在金庭镇的东口响起,平阳党和清兵在夜色中交起了火。
    和徐、竺、王三人预料的一样,清兵虽然人数少了一半多,但胜在武器装备占有绝对优势,如果趁清兵慌乱时实施突袭,尚有成功的可能性,一旦清兵结成防御阵势,平阳党的突袭便难以收到成效。
    五十个马兵依照事前的安排率先进攻,但被密集的枪林弹雨射回,死伤近半。
    使刀械的四百人也试图冲杀,但都被子弹逼退,同样死伤不少。
    唯有五十个枪兵勉强能与清兵对阵,双方隔空互射,各有伤亡。
    但清兵枪械多出四倍,且弹药充足,平阳党则弹药匮乏,长此以往地交火下去,平阳党迟早不敌,到时候清兵转守为攻,其他各个方向的清兵再闻声赶来支援,平阳党必将全军覆没。
    到了这个地步,竺绍康已经没有别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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