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季无声

第3章


 
  我从来都不是个喜欢背书做题的人。只是出于母亲充满期盼的眼神和一种孩子气的天真的想法,我才会心甘情愿如此拼命。然而生活总是这样,你想要的就偏偏不给你。因为没有抓住学习的要领,下次考试时我还是进了老师的黑名单。努力得不到回报,失望便转化为愤怒。我开始怀疑身边的一切:怀疑判卷的老师有失公允,怀疑参考书中的“学习指导”是假的,怀疑同学老师在暗中笑话我是个笨蛋……我开始变得厌恶和别人说话,总是尽可能独来独往。一旦被问及学习,不论对方有意还是无意,我都会条件反射的对讲这话的人心生反感与厌恶。整整一个学期下来,我与同学从没闹过什么别扭,却也不曾有一个好朋友。因为我一直有意识的躲避着他们。只有躲避学校里的一切才会让我忘记自己学业上的失败。 
  我的学习热情随着一张张羞于示人的试卷一扫而光。那些辅导书被我扔到了一边,再也不想看一眼——它们让我有种受骗上当的感觉。虽然依旧按时完成作业,但那不过是机械的按部就班而已。直接抄答案是家常便饭——我甚至用钱向同学买过作业答案,只因为我想看NBA总决赛——或者草草写几笔应付了事。我想我那时候一定厌学得厉害,对于学习和考试我没有一丝兴趣,只有恐惧和厌恶!   
  《一个人的往事》一(4)   
  期末考试我仍旧是一败涂地。其实我的成绩还是有点小小的进步的,只是在旁人看来那样微乎其微的进步根本不代表什么,我照样无法进入优等生——甚至是中等生——的行列。况且重点学校竞争这么激烈,一点儿小小的进步根本不能说明你的学力有真正的提高——或许只是碰巧而已。 
  看着成绩单母亲双眉紧锁,跟老师一样对我的小小进步熟视无睹。“真搞不懂,前一阵你不都挺努力的吗?”她质问我。 
  “我不知道。”我不安地扭动着双手。我确实不知道究竟哪里出了问题,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像噩梦,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竟会沦落到这种境地。 
  “什么叫不知道?难道你上了这么多年学,连自己该怎么念书都不知道?”母亲不满地责备我。我两眼盯着地板,寻思着该怎样回答。可是我找不到答案——如果我真的知道答案,今天可就不是这番局面了。在我看来我已经尽力而为了。如果还有什么我没做到的事情,那只是因为我不知道。可是家长又怎么会相信这些呢?在他们看来成绩不好的答案只有一个——不够用功。 
  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这些。虽然也有所觉察,但脑袋里只有些模糊不清的概念而已。‘唔……不是……这个……好像……’我犹豫不决的支吾。 
  “好像什么?”母亲忙追问。“你看出自己的问题在哪儿了吗?” 
  刚才那些话只是些无意义的咕哝,小孩子的条件反射罢了。但母亲却按照自己的想法,认为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讲话也应该像大人一样有理有据、言之有物。我被母亲咄咄逼人的姿态和在我看来毫无根据的想法吓住了,闭上嘴什么也不敢再说。 
  母亲不肯善罢甘休:“说说看,你觉得自己的问题在哪里?妈妈也好帮你想办法。” 
  你可曾想过这样一番情景:明明自己身无分文,别人却坚信你是个大富翁,说什么也要向你借点儿钱。这就是面对母亲追问时我的心情。我不安的东张西望,一边祈求能来个电话什么的将我从这尴尬的处境中解救出来。 
  祈祷有时还真灵验。母亲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放下电话后她立即迅速地穿好衣服并将散落在桌上的文件整理好放入公文包:“我还有点事,晚上你自己先睡。仔细看看自己的考卷,好好总结一下。明天我要问你反思的结果。”看着防盗门砰的一声关上,我如逃过一场浩劫一般重重松了一口气。幸亏母亲是个忙忙碌碌的职业妇女,不时还会因为工作早出晚归。如果是个家庭妇女的话我一定会很快崩溃,整天这样穷追不舍、死缠烂打,那还了得! 
  考卷还得“反思”。我拿出四份考卷看了一遍又一遍,东拼西凑终于编出了一个还算说得过去的结论:课文、单词和公式记得不牢,作文层次不清。母亲对我的结论似乎不是很满意,脸色冷淡的告诉我她已经给我找到了一所寒假补习班。“别尽想着玩。这个寒假你哪里也别去,给我认认真真学习!要知道我可就你这一个儿子!” 
  补习班相当枯燥乏味,那里的老师比学校里的更无聊。每天的工序都大体相同:发一张哈达般的习题卷子,要求一个小时搞定,然后老师就公布答案以及讲解题目。上午九点开始一直到下午四点结束,我所做的所有的事情就是这些。一遍又一遍,循环不息的反复练习着。按照老师的话讲,我应当练到一看到题目就能想出解题思路的程度才算合格。然而我不是机器人,人的耐力都是有限的,再说这样子就一定有用吗?上次的经验让我满腹怀疑,对这种周而复始一成不变的生活深恶痛绝。那是一种囚鸟的心情,明知自己对此了无兴趣却还得硬着头皮去做,做得越多心情就越苦闷,好像自己被关在笼子里一样。 
  “许文飞,今天一起去玩怎么样?”那天上课的时候叶明忽然问我。他和我同班,也是个寄读生。在这里巧遇让我们多少有些惺惺相惜之情。叶明是我上中学后的第一个朋友,也是我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一个人的往事》一(5)   
  “去哪里?”我问。老师此时正在讲台上喋喋不休。 
  “是个好地方。我最近才发现的,可好玩啦。不过下了课去就太晚了。不如今天下午……” 
  “翘课?”我瞪大了眼睛。那个时候我还是挺老实的。 
  “反正老师不点名。你去吗?”叶明又问了一遍。我鬼使神差,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答应得这么爽快,大概是感觉太厌烦了吧,就想找点有趣的事儿做。就像饥饿的人不在乎食物的好坏,只要有就好。 
  午饭后叶明拉着我走进一家网吧。这是我第一次踏进网吧的大门。母亲以前总说这不是中学生该来的地方,可我却在这里看到了许多和自己相仿的身影。他们全神贯注的对着电脑屏幕,脸上大多挂着一副可以被称之为“痴迷”的神情——后来我知道他们大多数人是在玩网络游戏。那种神情让我有种说不出的好奇与厌恶,就像看到了奇长无比的大蜈蚣。实际上之后的许多年里,我一直没能摆脱这种感觉。现在我已经彻底抛弃了网络游戏,但那种游戏迷特有的神情还是让我记忆犹新。我忘不了那种氛围、那种感觉,因为我也曾是其中狂热的一分子。 
  叶明熟练的开了两台电脑,还推荐给我一个网上游戏的网址。我在家也上过网——但母亲只许我用来找学习资料,我甚至不知道网络游戏是怎么回事——因此上手很容易。我打开网址,从里面找到了一个射击游戏。游戏很简单,通过鼠标与键盘操纵屏幕上那支枪,将眼前的对手统统打翻就OK。不一会儿我就被这个游戏吸引住了。初来乍到我玩得并不好,经常反应不及。但我并不在乎分数与级别的高低,只是觉得亲眼看见一个个对手被自己亲手击倒是件非常过瘾的事情。在生活中我从来没有机会这样做,甚至连躲开的机会都没有。可是现在,我却可以在网上名正言顺地K?O任何自己看不顺眼的家伙。痛快痛快! 
  午休的时间很快就在耳机里逼真的枪炮声中过去了。我看了一眼手表,上课已经迟到了,可是我并没有关掉眼前的屏幕。让补习班见鬼去!人应该活得快乐,这里才是我的天堂!我看了一眼旁边的叶明,他正心无旁贷的盯着屏幕,双手在键盘上十指飞扬,看都不看手表一眼。看样子他已经忘记了游戏以外任何东西的存在,包括补习班和我在内。于是我用衣袖盖住手表,继续点击鼠标,朝一个个扑面而来的“敌人”开火。 
  那次我在网吧里呆了三个多小时,直到补习班下课为止。说来也奇怪,同样三个多小时,在补习班里我总是觉得疲惫不堪、了无意趣,可是网吧里的三个小时却让我心情愉快、情绪高昂。然而那时候我一想起母亲还有些心虚,觉得自己这样做实在有些对不起她。按照母亲的说法,我应该无时无刻都专心学习,否则也许就因为今天少读一页书,我就不能进好高中、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了——母亲说这就是我眼下的唯一目标。 
  “有趣吧?”叶明问我。 
  “真好玩。不过……第一次逃课有些不习惯……”我吞吞吐吐。 
  叶明捅了我一下:“装什么乖宝宝!我比你成绩还差我都不担心。” 
  “我不是乖宝宝。我只是担心如果不用功的话,将来……” 
  “这才不是我们担心的问题!亏你是寄读生还搞不懂这个。反正只要家长肯花钱,我们照样能进最好的高中和大学。操心什么呢你,自个儿开心就好了。就是回家别跟家长说就行。” 
  直到那天我才发现自己之前一直是个只会念书做作业的傻瓜,现在终于彻底开了窍。这才是真正的生活、没有叫人头痛的习题与补课的生活、我想要的生活!相较之下母亲给我的安排实在是无聊枯燥得让人发指:没有游戏,没有娱乐,连我看的课外书都是她一手挑选的所谓寓教于乐的变相教科书,整天我能做的事就是不停的念书念书再念书,在母亲看来这就是我长着双手双眼的唯一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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