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契

第十五天的傍晚，苏兰正在家里煮面条，忽然有人慢慢地敲门。她过去把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衣衫褴褛，头发像个鸡窝的男人。那人低着头，不说话，只呆呆地站着。她好生奇怪，因为从未有人来家里乞讨。她正想去拿钱打发他，那人抬起了头，呆呆地看着她，她仔细看了一眼，不由得惊叫一声：“啊--是你！”他笑了一下，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那人正是杨梓华，只见他蓬头垢面、脸色苍白、胡子拉碴，瘦得皮包骨，脸上有好几处瘀伤；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到处是洞；鞋掉了一只，袜子全没了。他歪在门楣上轻轻地喘气，可能是刚才爬楼梯耗了他不少的力气。他看着仍在发呆的苏兰道：“你让我进去吧！”她惊醒过来，不忍再看他，转过脸悄悄哭起来。杨梓华脱了仅剩的一只鞋，一瘸一瘸地走到大厅，找了把椅子一屁股坐下去，头靠在椅背上，说：“我实在走不动了，你能不能倒点水给我喝？”她擦干眼泪，拿了一个大玻璃杯倒了满满一杯热水，正打算递给他，忽然又想起什么，把那杯水倒掉一半，在里面加了一些蜂蜜和红糖，然后掺了一些冷水，觉得温度适当了才端过去。杨梓华一把捧在手里一饮而尽，咂巴着嘴说好喝，又问她能不能再倒一杯冷水过来，不要加糖了。她默默地给他冲了一杯温热的牛奶，他接过杯子，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又一饮而尽，这才缓缓地舒了一口气，说：“谢谢你--真渴死我了！”她忍不住说：“你的腿怎么了？你为什么不在外面买点水喝，渴坏了身体怎么办？”他摸了摸嘴巴说：“回来时被一条哈巴狗追，摔了一跤，扭伤了脚踝，过两天就好了--你当我舍不得钱啦？我出号子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有，坐公交车都是求司机捎带我一路。”她沉默了一会才说：“我下了点面条，你先将就吃点，等会儿我们再去外面吃。”他说：“这怎么好意思，还是算了，我现在有了一点力气，洗了澡去外面吃吧。我有半个月没洗澡了，身上有味道，怕熏坏你。”说完就拿了衣服去洗澡。
    等他洗完澡刮了胡子出来时，苏兰已经摆好桌子，上面放了一大碗鸡蛋面和一些凉菜。她说：“我没想到今天你会回来，没有做菜，你先吃点填填肚子！”她见他面庞清瘦，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想必在看守所里挨了不少拳脚。但是他的双眼依然炯炯有神，她现在才知道，他是一个如此坚强和刚毅的男人！
    杨梓华将面条和凉菜风卷残云般一扫而光，然后难为情地说：“真对不起，我把你的晚饭都吃完了。”苏兰没做声，收拾了碗筷之后对他说：“我们出去走走吧！”他点点头。
    杨梓华在看守所待了半个月，出来后觉得校园的景色真是美不胜收，他贪婪地看着以前熟悉的景色，享受重生的喜悦。两人肩并肩走了半个多小时一句话也没说，还是苏兰先开口：“你在里面一定吃了很多苦？”
    他呵呵一笑说：“没什么，长了些见识而已。”
    她说：“唐建强是怎么折磨你的？”
    他说：“他只不过想和我玩几个游戏。”
    她转过身说：“你还嬉皮笑脸，你不知道我们有多着急！”
    他点点头说：“我进去的第一天唐建强就对我说，号子里有很多游戏可以玩，比如喝开水死、做梦死、躲猫猫死和洗澡死，如果他哪天心情不好，就会对我玩一种别人还没玩过的新花样，大致内容是我想不开，在厕所里用卫生纸上吊死--你不要以为我无所谓，我其实是怕的，虽然没有老婆孩子，可老家还有一个母亲！”她大吃一惊，没想到唐建强会如此狠毒，又见他脸上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不禁暗生敬佩。他又说：“我真的感谢你那天借给我五万块钱，我才可以在里面做一些打点，不然我就没法完整地出来，估计要掉几个零件，过几天我就把钱还你。”
    她生气了，说：“现在不要谈这些好不好？你受了伤，我现在就给表姐打电话，让她安排你去医院做全面的体检！”
    他摆摆手说：“我现在还没什么事，不过一见到孙二娘我估计就有事了。”--杨梓华现在把孙红霞称作“孙二娘”，把张一清称作“菜园子”。
    她沉默了一下，问：“你是怎么出来的？”
    他说：“我也不知道，下午他们还在审问我，忽然一个警察闯进来说：‘你可以出去了。’接着我就出来了。”
    她眉头紧锁道：“这就奇怪了。”
    他笑笑道：“有什么好奇怪的，说不定就是唐建强这只老狐狸在耍花样，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她大惊道：“难道他把你放出来就是为了把你再抓进去？”
    他点头说：“胜利者对待猎物最残忍的方式并不是将它一口咬死，而是慢慢把它折磨致死。”
    她看了看左右，着急地说：“那你赶紧逃吧，我现在就去给你订机票！”
    他哈哈大笑道：“你以为我认输了么？不！不到最后一刻我是绝不会认输的！”
    她说：“可是他真把你抓进去你岂不是又要过暗无天日的生活！”
    他沉默了半天才说：“正义可能会迟到，但绝不爽约！
    “就算是死又如何--我不惧怕死亡，只惧怕平庸地死去！我要使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她怔怔地看着他，发现自己以前根本就不了解他。他接着说：“我哪儿都不去，就在家里睡大觉--对了，你还没吃晚饭，我请你吧，以前我还没单独请你吃过饭，对吧?”
    她笑了笑说：“穷得叮当响还打肿脸充胖子，还是我请你吧。”
    两人在“老糊涂虫”找了一张桌子坐下。老板见杨梓华第一次单独带一个女孩来吃饭，便打趣道：“春天终于到来啦！”杨梓华手一挥道：“别扯淡，这是我表妹。”老板笑着说：“这么多年都没听你说有一个漂亮表妹，敢情是天上掉下来的林妹妹！”杨梓华道：“失散了多年，刚打电视广告找到的，故事离奇曲折婉转动人--肚子饿了快上菜。”苏兰瞪了他一眼，他故作不知。吃过饭两人回到家，杨梓华早已困得不行，推开自己的房间就往床上倒，苏兰在后面说：“你不在家的时候我把你的床单和被套洗了收起来了，以免沾灰，现在要重新铺床。”他表示感谢。这时大厅的电话铃响了，苏兰跑去接，然后对他喊道：“找你的。”
    杨梓华接了电话，对方是个女的，听声音挺陌生，他顿时警惕起来，问：请问你是哪位？
    对方：我是郭老的女儿，我爸爸请你明天早上九点到我家来一趟，他想和你聊聊。
    杨梓华立刻在大脑里搜索“郭老”这个人，可是一无所获。对方见他不做声，便说：你不用担心，你今天能够出来是我爸爸帮的忙，他没有其它意思，就是想和你聊聊。注意来的时候不要带任何东西，我家地址是……
    挂了电话后，他走进房间问苏兰：“你认识郭老吗？”她想了想道：“我们学校的郭老吗？”他点点头。她惊讶道：“刚才是郭老给你打的电话？--不对呀，电话里头是个女的！”他说：“是郭老的女儿，她说是她爸爸救我出来的，还说她爸爸想和我谈谈，叫我明天早上九点去她家，这个郭老难道来头很大？”她笑了笑道：“如果真是郭老，那就是天上掉金子刚好砸中你了。郭老年近九十，是L大学建校的元老之一，中科院院士，虽退休二十多年了，但在学校的威望极高，他说一句话书记和校长那都是要听的--”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你忘了吗？他参加过我爸爸的葬礼！”他摇摇头道：“我不认识他，所以没注意--我和他非亲非故，他为什么要救我呢？”她笑着说：“你明天去买彩票，肯定能中大奖。”他想，既然郭老是泰山北斗，又对自己施以援手，肯定是毫无恶意的了，管那么多干嘛！他困极了，往床上一躺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