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紫

第11章


  话音落地,柳如墨眸色更冷,隐隐有了凛然之意。
  柳如墨是个天生便绝顶姿色宛若红菱花般的女人,饶是她的眸光清冷迫人,也依旧带着最玲珑最精致的楚楚之质。她往帝焚又轻施福礼,似讥诮又死欣悦地说道:“往后会多一人来照顾陛下,臣妾心里甚是欢喜。”
  闻得这话,卫轻衣眉梢一动,柳如墨又含着盈盈浅笑对着她裣衽施礼,“想来姐姐也定是十分欢喜的。”
  卫轻衣不可置否,也就懒懒地应了一句。倒是原本一直挑着唇角的帝焚终于在此时微不可察地蹙了粗厚的墨眉。
  两姐妹又旁若无人地絮絮叨叨地说了些宫中琐事,直听得十分不耐的帝焚冷声插断:“皇后尚需给颜氏安排住处!”
  听着语气竟是早已认可颜凝紫为宫中一员了!
  柳如墨闻言一顿,纤弱的娇躯微不可察地晃了晃,她怕自己忍不住失态,因而悄悄退往一边,绯色罗裙如盛开在暗夜里的一株明媚又清冷的曼珠沙华。
  就连风霜经遍、老练深沉的卫轻衣也脸色微变,凝眸盯了帝焚半晌,只见那坚毅而棱角分明的脸上写满了不容反驳的强硬,卫轻衣的气势不禁又弱下几分来。
  “唯。”皇权只容屈服和遵从,不容质疑和挑战。
  柳如墨垂着如花面容,唯见流云墨发上珠翠琳琅,步摇斜髻,却不见翡翠珠串下清冷又失落的眉眼。而就在卫轻衣答应帝焚的吩咐之后,原本毫无悬念的答案却仍然令她如此黯然。
  明明是恨的,明明是怨的,为何如今竟然如此不能舍?
  他终是移爱他人了。
  他为她吟过《桃夭》,她为他赋过《柏舟》,他们曾对答过《上邪》,曾互唱过《越人歌》……
  ……他终于还是移爱旁人了。没有预见,她毫无准备。
  然而柳如墨第一眼见到颜凝紫的时候也是惊艳的。
  她被帝焚安排在芷芬殿。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眼底不住的惊叹乃至叫绝,这种红妆相惜、花颜相妒的感情不下于英雄间的惺惺相惜和“既生瑜,何生亮”的慨叹不公。
  颜凝紫正微笑着倚着南窗,手里捧着紫砂壶,但见茶香氤氲袅袅,似有若无地腾着,她纤白如脂的脸蛋熏染得泛着淡淡的绯色。
  “柳夫人来了,过来坐吧。”
  柳如墨收回眼底的惊艳,冷冷一哂,“本宫乃皇上钦封的一品夫人,你名分未明,竟胆敢这么和本宫说话?”
  不得不说,当了几年后妃的柳如墨在说起这种话的时候也是威势迫人的,但颜凝紫也只是不动声色地放了紫砂壶,她甚至连起身都不曾,只是微微笑着,偏着头看向柳如墨,“哎呀,真对不住,贱民来自乡野之间,不懂得宫中礼仪,多有唐突,实在不该。不妨这样吧,柳夫人亲身示范一下,贱民照猫画虎?”
  拧紧了黛色修眉的柳如墨还未答话,她身后的萝衣侍女猛然厉声道:“大胆!你是什么人,我家夫人又是什么人,你竟敢叫我们夫人向你行礼什么猫,什么虎,你敢暗中讽喻?”
  这怒不可遏又忠心护主的侍女竟然有些可爱,颜凝紫低头勾了勾唇,便听到柳如墨沉怒的声音:“丝萝,退下!”
  眼见得美人是动了真怒,颜凝紫再不打趣玩闹,收敛了浅笑轻颦,自紫砂壶中倒出两杯香茗来,半张着眼皮道:“柳夫人,玩笑而已,何必作真,不如安静地坐下来,再说明你的来意。”
  一旁的侍女丝萝真是看不惯她这副明明身在红尘中却偏要作出超远之态的模样,暗暗努了努嘴,柳如墨侧头瞥了她一眼,上前去安然坐到了颜凝紫的对面,轻一拂袖,似花开满座的香。
  “他们说的不错,你的确是个倾国美人,比起本宫来并不逊色几分。”柳如墨捧起砂盏来,冷傲而淡漠,虽是在称赞,但却没有一丝一毫恭敬称许的意思。
  颜凝紫捏着手里的砂盏,红唇上扬,那是不能增的也不能减的弧度,“娘娘谬赞了,贱民蒲柳之姿,怎登大雅之堂?”
  “你也不必与我客气,”柳如墨冷冷一哼,眉弯斜倚,“我知道你心里想要的是什么!”
  “哦”颜凝紫故作惊疑。
  柳如墨嘲讽道:“你这种女人,本宫未进宫前见的多了,不过是些身份卑贱贪慕虚荣的势利女子,仗着几分姿色妄图骑到别人头上作威作福。”
  说完,她自己便是一愣。
  然而再要收口已是来不及,果然,刚抬起略显慌乱的脸,便听见颜凝紫冷笑道:“原来你便是这般看待你自己的,红尘。”
  什,什么?
  一瞬之间,柳如墨花容失色,她颤巍巍地坐起身来,玉手指着颜凝紫的瑶鼻,却似自己被戳中了脑门一般:“你敢把本宫比作那下贱的舞姬”
  丝萝慌乱间要来搀她起身,却被柳如墨挥袖挣断,她捏着拳,暗暗咬紧了银牙。
  颜凝紫不喜不恼,仍然风姿楚楚地席地而坐,冰紫色的广袖流仙裙织锦绵延,似蝶翼半拢。她手里的茶水有了凉意,一饮而尽,她倏尔淡淡地扬着眼睑道:“其实我也只是猜测而已,然而红尘,你反应过激了!”
  柳如墨一愣。
  她做了这么多年的柳如墨了,可这却还是第一次失态,是因为面对着的是一个容色不输于她能让她失去圣眷的女人么看着眼前这个神情倨傲颇像当年的自己的女子,她的心里突然无比愤恨起来。
  那是一种对虚荣的追求以及求得后因不满而生的刻骨的自厌!
  原来她竟是如此铭心刻骨地讨厌着现在的自己。
  柳如墨突然有种掩面而逃的冲动。
  然而颜凝紫的话就像针一般扎在她的心上,痛得鲜血淋漓:“双姨告诉我,你是和一个琴师私奔了,可我不信……今日在这种情境下与你相见,也确实是我没有预料到的,我想你应该告诉我,为什么你成了今日万千荣宠加身的帝妃。你知道,这么多年来,双姨其实很担心你,虽然她嘴上从来不说,但我看得出来。”
  “没什么好说的,便是要说,也不是对你。”她墨色的眉目里隐隐流动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忍耐与不舍。
  “那么风凌弈呢”颜凝紫安静地看着已经偏过头的柳如墨,淡淡道,“你不要告诉我,风凌弈被刺杀的事情你毫不知情。”
  柳如墨转过身去,“丝萝,你下去吧,我与这位颜姑娘有话要说。”
  “唯。”丝萝掩上门的时候,还不忘往里来又探了好几眼,确定柳如墨毫发无伤后,这才放心地去了。
  柳如墨沉静地凝眸对着紫砂壶,突然勾起了唇角冷笑道:“便是我指使的你又能怎样?”
  南窗飘进来的夏风一时森冷如冰。
  颜凝紫对上目光游离却刻满怨毒的柳如墨,蹙着娥眉道:“风凌弈与柳坞交好,他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你这么做是为何?不说这个,就如今而言,他根本对你构不成任何威胁,你何至于铤而走险,竟要置他于死地?”
  清馥的和松香缠绵弥漫,泛着紫光的湘帘半掩半卷的,雕花窗外的婆娑树影依稀是画在帘上,画在脸上,蒙络摇缀随着斑驳日光徐徐飘移,葱茏绿色里闪着柳如墨冷毒狠戾的眸光。
  “我对他动手,只因为,他是陛下选中的人。”?
☆、第十章
?  颜凝紫心中咯噔,然后不可自抑地狂跳了起来,柳如墨看着她,又是不屑地冷冷一哼。颜凝紫对着她不屑的嘲讽,有什么突然跳进了脑海,她睁着眼睛失声道:“怎么可能?”
  记忆中的风凌弈,是个戎马倥偬、呼啸往来的银袍少将,他战功彪炳,他声名煊赫,他是大汉最不容忽视的存在。
  可时至如今,她看不出风凌弈身上有一丝一毫能危及到党派之争的技学长处,而那个不学无术游手好闲的风流少爷,又是凭借什么入了汉皇的法眼?
  惶惶之际,柳如墨桃花眼中华光莹然,细腻的眼睫宛如轻翘精致的毫尖。“不知道了么,陛下选择做孤臣的人竟然是名不见经传的风凌弈.”她似是长叹,“是啊,有谁会猜得到呢,你便是聪慧无双,也未必想得到这一层吧?”
  她清落落的口吻似是在诉说着与己无关的事,然而这平淡铺染中颜凝紫抿紧了唇,直是抿得嘴唇发白,她定定看着柳如墨,“为何告诉我这些?”
  “我不过是要你知道,”她顿了顿,招人的桃花眼里纷繁迷离,“风凌弈并不应该是你的选择,诚然你很聪明,但就算是再聪明,你也不能选他。成为孤臣的人注定不得圆满,就算我不动手,终有一日卫氏也会自己下手的。到时候,你觉得他还能逃得过若死在同族手上,岂非更加令人悲叹?”
  颜凝紫漠漠然地翻了翻眼皮,睁着澄澈分明的眼淡淡道:“不,最后一句却是你说错了,他姓风,卫氏本不是他的同族。”
  “你很关心他”那双似殷勤含笑的桃花眼里多了分暧昧不明的探究,“真是难得,原来你心竟不在陛下身上。”
  关心么,怎么会不关心呢,他是复仇雪耻的希望啊!
  可是她却冷然道:“娘娘你想多了,我关心在意风凌弈,可不是为着他。”
  话音落地,柳如墨脸色微变,她突然向着门外喝道:“来人!”
  芷芬殿外的宫人虽不是柳如墨一手安插的亲信,但夫人之命不得不从,于是推开大殿鎏金朱门,伴着夫人仪仗队的宫人纷纷而入。
  颜凝紫面色不变,仍是风流而坐,又是一杯茶水一饮而尽。
  柳如墨心中的恨意突然又烧得如火如荼,她贪恋权贵,奢求浮华,可她们明明是一样的出身,为什么她颜凝紫就能不被浊世所染,不为世俗所倾,为什么她就能如此春风自得,潇洒意满
  她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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