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紫

第10章


  帝梵今年不过而立,生的却极为稚嫩,看着唇红脸白,正似弱冠之年的毛头小子,他听了颜凝紫和帝焚的话后登时脸一阵红一阵白,咬着牙道:“我才不胆小!”
  似是为了争面子般,他冲着颜凝紫吼道:“你是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
  颜凝紫不答,回身望了望战局,黑衣人渐渐不敌,她正欲松一口气,但前方的黑衣人临了有些不甘,夺过御林军手里的一杆长矛拼命地向着马车掷来!这石破天惊的一掷!
  帝梵吓得缩回车边,颜凝紫直起身来,长矛飞近,她竟是抬起一脚便将它踢开了!
  黑衣人吓了一跳,登时暗叫不好,又冲入阵中与御林军厮杀了一阵,便退出了场地。
  帝焚见他们逃窜了,不悦地问道:“死了多少人?”
  御林军的守卫匆匆上前下跪:“禀皇上,黑衣人共死伤七人,我御林军伤亡,”他顿了顿,声音颤抖,“九人。”
  饶是沉凝如帝焚者,此际也微微变了脸色,他欠着身不甘反问:“竟然死伤九人?”
  见守卫俯首唯诺,登时厉声道:“你们御林军究竟是干什么吃的?”
  帝焚气得虎目圆睁,不得不说,就连颜凝紫都吓了一跳,果然伴君如伴虎,登时不敢再有丝毫放肆,她跳下马车,退到帝梵身边。帝梵拉了她一把,示意让她躲到帝焚视线之外。
  但帝焚将守卫发作了一通之后,突然冲身侧唤道:“救驾的女英雄,近前来。”
  听到帝焚这声唤,颜凝紫无奈,终于还是立在车辕边,拱手道:“陛下有事但请吩咐。”
  帝焚盯着她,只觉得这女子眼神澄澈安然,美如画卷,竟然不似尘世中人,想到她方才临空一脚踢开长矛时的灼然风姿,想到她飞扬的冰紫色蝶衣般的绡纱,他顿时心痒,招手道:“你且近前来。”
  还要近前?颜凝紫心头突突,登时进退无度了。
  这么迟疑间,颜凝紫低垂着螓首,竟是一点也没注意到帘中帝焚的脸色已经变得极为难看!
  天子之怒,最是懈怠不得,十三王爷帝梵登时垂着脑袋从后边推了她一把,怔愣间的颜凝紫心神一动,然后慢腾腾地上了车。
  拱手下拜之后,帝焚紧蹙的眉宇稍稍舒缓下来,这叫颜凝紫悬着的心放下少许,但她仍然不敢直视帝焚极厉极寒的目光,只是俯首恭谨跪立,一言不发,唇瓣咬合着。
  帝焚见她半晌不语,不由惊奇,他本以为这女子不计生死地冲出来,是为着趁乱敲他一笔的。要知道,在大汉,女子为官是有例可循的,倘使他就地封一个女官,因着御前救驾之功,旁人也不敢有丝毫闲言碎语。
  但是她没有。
  她和他想的不一样。
  终于,帝焚坐不住了,他侧着头看向颜凝紫,稍稍打量了几眼后,他更觉得惊奇,本以为柳夫人已是人间绝色,世上再无人能出其右,但较今日看来,这个年少的面庞未脱稚气的女子,竟然也是个绝色!
  帝王天生对美人有一种狂热的追求,刚过不惑之年的汉皇帝焚也不例外,强迫着自己定下心神后,他侧着冷峻的眉沉声问道:“你是何人?”
  帝王之问向来言简意赅,而答者却务求完备,颜凝紫暗自于心中组织好了言语,仍是垂着头,清声道:“贱民而已,妾身颜氏凝紫,不过是风月弄中的一招摇放□□子,当不得陛下一问。”“风月弄?”显然帝焚对自己治下的皇城还是了解一二的,他有些微的惊愕,却很快定住了面色,不理会车下帝梵已经大变的表情,他轻哼了一声,不知是喜是怒,“竟是风尘女子,当真可惜!”
  登时颜凝紫心头警铃大作,这皇帝说话的语气,实在很难不令人想入非非!
  “颜、凝、紫。”他沉吟着,一字一顿,看着这个跪于身前恭顺自谦的绝色女子,竟然心痒难耐,多了几分探究与兴味,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心情了,而现在,它却似乎尤为迫切,尤为难耐,以至于他竟沉着声音吩咐道:“来人,将此女带回宫!”
  面对突然而来的变故,饶是颜凝紫这等从容淡静之人,也不禁脸色惨白!
  帝梵却急急地劝阻:“皇兄不可!此女来历不明,万万不可置于御前啊皇兄!”言讫,她甚至往颜凝紫这边担忧地望了几眼。
  帝焚之令容不得他人置喙,帝梵只是劝了一句,他已是脸色铁寒,眉峰冷蹙,冷冷一挥袖,“回宫!”
  翠华摇摇,紫金流幡,在损兵折将之后,圣驾依旧以最隆重最高贵的风度姿态向着宫城驶去。
  陌桑自店中惊魂未定地走出来,捂着胸口此刻方敢吐出一口大气来,待圣驾御辇走远之后,她心中惊魂未定,陡然间在长街之上拔足飞奔起来!
  这一辈子,陌桑从未这般狼狈过,如云青丝被呼啸的风分作两股,绮绿罗裳凌乱不堪,当她停住脚步的时候,气喘吁吁地只能看见正前头顶的朱漆汉隶大字——
  卫府。
  风凌弈住的地方。?
☆、第九章
?  镜中的美人,发如墨染流云,眸如泉涤明镜,精致的桃花眼里是娇懒离离的浅笑,她的十指纤纤,如玉如冰,看不出任何风霜的痕迹,只是清韵幽然,与这妩媚的风情有些不合却又完美的混搭。
  你绝说不出有一丝一毫的不妥之处。
  身姿窈窕姽婳,朱红色的裳服-迤逦垂地,她对着镜中的自己望了一眼,虽是不点而赤的朱唇微挑,清妩的桃花眼上扬着,可那笑未深入眼底,装得再像也是无用。
  柳如墨这般对镜自照已经很久了,久到她也不记得身后的宫女来唤了几回。
  直到,身后的宫女在她耳边低低地禀报了一句:“夫人,皇上刚回宫便去了皇后娘娘的昭阳宫。”
  这时,柳如墨才堪堪多了点似人的生机,她抿紧了唇,妩媚又清冷的脸上又是恨意浓浓,又是凄苦不堪。
  多久了,他不来看她的时间有多久了,这么多天的冷落,这么多天的疏远,终究是让人寒了心了。她就那般不可原谅么,可他明明说过,终此一世,纵是冬雷震震,纵是夏雪霏霏,他依然不改其心,不夺其志。
  帝王向来一言九鼎,可他们对情字一事上做的承诺,却决不能相信。
  良久良久,她默默地叹了口气,转过身,却听宫女又道:“娘娘何必忍着,陛下这次回宫,甚至还带了个倾国美人呢,宫里人都说,那女人的姿色一点你都不输给当年的娘娘!”
  “砰——”柳如墨手里捧着的的青花玄觞砸在了地上。
  当年星辰之下,他衣带当风对她含笑轻许“一生一世,永不相弃”的诺言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日?当年,她竟也成了当年的旧人么?
  真是讽刺!
  她轻哼了一声,冷冷笑道:“本宫真想见识一下何谓倾国美人!”
  这阖宫上下有谁不知,柳如墨艳冠天下?敢说颜凝紫之美毫不逊色于她的人,是摆明了对她的挑衅!
  “摆驾!”柳如墨的怒叱依然吐字如兰。
  “唯。”
  昭阳宫中,帝后二人席地而坐,帝焚举起了手里的酒殇,笑得似是霁月光风,但是卫皇后知道,他这是有事要托付。
  果不其然,在帝焚浅饮了一杯后,终于按捺不住,轻笑道:“轻衣,这么多年来,你这酿酒的手艺一点没变。纵是朕喝遍了这四海九州之佳肴,却仍然觉得未有及得上你一成的。”
  卫轻衣含笑道:“粗鄙之技而已,陛下过誉了。”
  帝焚放下酒殇,正色道:“轻衣,朕有一件事需要托付于你。”
  帝后说话向来如此,客套不过三句,卫轻衣低垂的眼睫掩住了些微的失落,她轻声道:“臣妾今日听说陛下带了一个宫外的女子回来,想来陛下现在身在此处,便是为了她吧?”
  不待帝焚回答,卫轻衣皎白如明月光的烟然锦被她在案几下捏得紧皱,她清细黛眉微微上扬,但眼神却仍然温和柔婉,轻声又接下去:“臣妾听说那位姑娘生得风华绝代,便知皇上之意了,如此皇上即便不交代,臣妾也会知道怎么做的。”
  帝焚蹙着眉峰,正待起身,却听见珠帘外一道似嗔似怨的清越女音:“姐姐好生大度啊,难怪皇上遇事总是不忘姐姐!”
  帝焚暗暗心惊,却不动声色地又坐了回去,此刻,他甚至是有些好整以暇的,在观摩着卫轻衣的表情。
  来者莲步微移,柳眉倒竖,一席朱红织锦暗纹流苏长袍,头上金冠玉钗错落,斜倚发间的步摇轻晃,声声如玉石相击,她施施然而来,袖摆如蝶微漾,美得气势夺人。
  卫轻衣眸光淡扫,幽幽静静地坐着,如此迫人的艳光之下她也未曾退让半分,柳如墨来给帝焚和卫轻衣见了礼,直直的目光投向了凝然如山的帝焚,他竟是连偏头都不曾!
  在这段感情里从来随性如烟、洒然如云的柳如墨第一次胸闷如绞!
  他们的故事,是民里坊间谈论最多、传唱最多的爱情佳话,英俊的高高在上的帝王路过止和行宫之时看上了美丽的浣纱女,两情相悦,从此依偎宫中,长相厮守。
  而如今这般,却是谁也未曾料到的局面。柳如墨以为,她的冷漠是使她永远保持新鲜的工具,然而她忘了一点,那也是伤人而不留余地的利器。
  卫轻衣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仍然不争不躁,温婉从容,只是在撇头对上帝焚之后,她的眼神突然变得更柔了,宛若丝绸轻拂,月华曼拢。“陛下,那位姑娘的事,您竟是还未说与妹妹听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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