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紫

第7章


  就在颜凝紫这般问了一句之后,司徒左却不答,只道:“老朽方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他五官清颧,宽袍广袖,只是这么眯着眼拉着唇角时,竟含着一种泰山压顶的威视,直令得眼前之人不敢有丝毫造次。
  颜凝紫双手交叠垂于前膝,身子顺着桌案微微下拜,沉声道:“实是家国之仇未报,小女子颜氏与兄长身负着与猃狁的血海深仇,不得已来到长安,只盼能在此处令兄长得个一官半职,好有上阵杀敌一灭仇雠之机。我身无长物,心知不能于人后筹划,方才隐身于媚紫阁,欲与长安名流公子结交,日后也好为他多谋出路。”
  这番话说得至真至诚,至情至性,司徒公睁着清明的眼直是盯了她好半晌,终于抚须大笑:“好好好,老朽果然没有看错人!”
  就在颜凝紫心神一动之际,司徒公笑道:“你这徒儿,老朽收下了,三日后,带着束脩且来吧!”
  竟然这么容易便答应了,颜凝紫尚在惊愣中,身后的陌桑轻笑着上来推了她一把,“姑娘!”
  颜凝紫恍然回过神来,登时含着喜色起身再拜,“拜见师父!”
  “嗯。”司徒公心满地点头。
  返回的路上,马车里颜凝紫唇畔的笑意还没退散,陌桑鼓着掌喜道:“还说那司徒公性乖张呢,我看他挺好说话的呀!”
  颜凝紫却摇摇头,在陌桑困惑凝视的明亮眸光里,她轻叹一声:“哪有这么容易,三日后的束脩礼看来也是考验!”
  陌桑却笑道:“姑娘你想的太多了,司徒公方才已经答应啦,他是什么人物,岂会说话不算?”
  两人又说笑了几阵,恍然间马车骤停。
  完全没意识到状况的两人差点向前面俯倒,颜凝紫拉了一把惊疑不定的陌桑,心道这里离媚紫阁还隔着几条街呢,定是遇到了什么事。她扶稳陌桑后,嘱咐她待在车中,自己掀了帘子出去。
  赤血色的骏马面前,一个少年男子伸着两臂拦在车驾之前,锦带华服,身似拔竹,正蹙着修眉抿着唇瓣死死地盯着她。
  颜凝紫低叹了一声,缓步下车,长街上人来人往,衣色鲜明,众看客本意欣赏颜凝紫这媚色横生的美人,奈何长安小阎王脸上煞气太重,登时不敢靠近,各走各的路。而就在美人翩然走下车辕之际,风凌弈已经两个箭步冲到了她的面前。
  不得不说这风大少还真是闲,颜凝紫眼底泛着淡淡的不屑,神色安然地说道:“风少,你已经旷了几天的练兵了?就那几招,连几个黑衣人都打不过,何不回去再修炼个几年?”
  风凌弈定定地看着她,“你喜欢他,是因为他的武功比我高么?”
  没料到他会这么说,颜凝紫暗暗咬牙,啐道:“大庭广众的,你说这个做什么?”
  “我要你告诉我!”风凌弈两步逼近,在这般灼灼的毫不避讳的视线里,她不由自主地退后了几步,他那华光迫人的眼光里藏着的那份狷狂真让人觉得恐惧,却听他深呼吸了一下之后,闭着眼又呼吸了几口,方才睁着眼,沉声问道,“你喜欢他,是不是因为他的武功比我高,如果你回答是,我就即刻回去军营!”
  这种情况着实让颜凝紫惊了一把,猛然想到上次她与祁若说话时全被这人听去了……登时一道灵光劈了她的脑子!
  风凌弈这是喜欢她!
  傲娇的,不可一世的风凌弈竟然喜欢她!
  颤着唇瓣嗫嚅了半晌,颜凝紫被他盯得脸庞发烧,好一会儿后突然沉下心来暗暗思忖着:前世,风凌弈年仅十八便名震天下,风头便隐隐有盖过卫秦之势,如今他年正十七……我若在此时磨了他的锐气,那么到时候他的命盘就真给改得一塌糊涂了,那个少年战神便真的不存在了……罢了罢了,就算是为了大汉,为了报仇,她也只能说——
  “是。我不喜欢不学无术的男人,我喜欢祁若,就是因为他从小和我一起长大,胸怀大志而且武功高强,把旁人都比下去了!”
  话音落地,却听风凌弈掷地有声的回道:“好!你等着,半年之内,我一定能打得过他!”
  半年?不得不说,这可真是个伟大而艰巨的任务啊,颜凝紫摸着光洁滑嫩的下巴,风凌弈已经拨开人潮跑去。
  陌桑听着动静一直不敢发声,直到小阎王的声音消失之后,她才敢自车中探出头来,长吁了口气,道:“姑娘,那小阎王在向你表明心迹呢,可是你心里的人是祁公子啊,你怎么那么说?要是日后真让他这个打败了祁公子,你又要如何解释?”她心知颜凝紫内心的想法不是这样的。
  颜凝紫低低长叹,“总有一日,他会知道我是为了他好。”
  退回车中的陌桑睁着大眼睛,并不明白颜凝紫的意思。
  但是翌日,颜凝紫状似意识到了风凌弈的转变,媚紫阁西侧那小阎王御用案桌前竟然没人了!
  颜凝紫暗暗高兴着,心道这话倒真是能激励他。祁若又来看了她一回,她不免多打听了几句。
  见祁若听到风凌弈的名字之后面色不佳,她也适时地缄口,祁若见她到底还是顾着自己的感受的,脸色稍霁,将她搂进怀中,温声笑道:“你怎么知道风凌弈今日回羽林军了?”
  颜凝紫讷讷地回道:“猜的。”那个人一天能有几处跑,除了风月弄自然便是羽林军了!
  祁若的额头触着她的额头,温柔叹道:“你这样美,把你在这里放着真怕夜长梦多……阿紫,待我做了羽林军的骑都尉之后,我便迎娶你过门可好?”
  颜凝紫心想着他现在就是羽林军一无名小卒,这离他做骑都尉的时日还远着呢,遂脸红地点头。
  愣了片刻,祁若的唇角绽开如花笑意,“恩,羽林军的骑都尉选拔就在半年以后,你等着,我一定会风光地回来娶你!”
  在他怀里前一刻还柔软笑着的颜凝紫突然身子一僵,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大不自在了起来。前世她也是嫁了祁若的,正因为如此,现如今她才在潜意识里把自己毫不犹豫地许给了他,可是真到了这一刻,她却陡然间想到如果今生再与他做夫妻,会不会得到和前世一样的结局——难产而死?
  想到这里,颜凝紫突然冷汗涔涔,连攀住他肩头的手背也僵直了起来。?
☆、第六章
?  在紧张慌神之际,颜凝紫尖利的指甲已经刺得祁若肩膀泛疼,他面上仍然清隽温柔地笑着,只是素日里清明缱绻的眸光却渐渐幽微深邃了起来,若近前仔细辨一辨,便可知他唇角下陷,分明带了丝阴戾。
  沉默了片刻之后,颜凝紫收拢心神,但突然觉得做什么都是兴致缺缺了,她又曼声与祁若说了会儿话,待送走了祁若之后,颜凝紫突然犯困,倚着南窗边的藤床便沉沉睡了去。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每次与祁若相处都让她觉得怪累的。
  陌桑几次来见,但又不好打扰,心道姑娘以前从不如此,今日怎的竟然慵懒了?
  “姑娘?”过了午后,见颜凝紫还未醒,陌桑终于忍不住将她叫醒了。
  颜凝紫睁着迷离魅惑的双眼,懒懒地问了句:“现在什么时辰了?”
  垂首恭立的陌桑报了时辰,颜凝紫恍然一惊: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么?忙收拾了一通,把自己拾掇的妩媚娇柔的,顺着陌桑的耳朵轻声交代了几句。
  陌桑听完后暗记于心,又忍不住问了句:“这是姑娘准备给司徒公的束脩礼?”
  笑得不怀好意的颜凝紫袖袍微摆,“然也。”竟是成竹于胸的做派!
  看她这般有信心,陌桑心中也跟着高兴,欢天喜地地便去了。
  正是春水笼碧、杨柳堆烟的好时节,蜿蜒的锦河上水鹭翩翩起舞,时有锦衣华服的贵族子弟乘船游湖。
  颜凝紫和双烟翠乘着马车兴致颇高地沿着城郊的锦河走了一圈,只听见河岸上有笙箫缭绕,有菱歌清越,有少年少女的欢乐嬉闹声。双烟翠握住有些心不在焉的颜凝紫的玉手道:“既羡慕至厮,何不也下去走走?”
  “我还能下去走?”颜凝紫回过头来,放下马车帘子,淡淡笑道。
  看似言者无心,实则听者有意,双烟翠焉能不知道颜凝紫心中所想,却笑道:“昔年红尘在时,每逢这等好时节也没少瞒着我偷跑出去过,想来她与那琴师的私会,便是趁着这等时机吧。她既如此,你也不说这个话,倒显得我像是薄待了你一般!”
  红尘红尘,又是红尘,她在长安烟花地里声名鹊起,却一直被人拿来与红尘作比较,她自认为自己美艳迫人,舞技也不输当世的任何人,却为何总是要与那个红尘相提并论?颜凝紫纵然不是那心高气傲之人,这些日子以来也不禁渐渐有了恼意,此生此生定然要见那红尘一面!
  听了双烟翠的话后,颜凝紫点头,接过双烟翠递过来的帷帽,顺着车辕缓步下了马车。双烟翠自个也戴了顶浓黑的帷帽,紧跟着颜凝紫风姿楚楚地走下车去。
  迎面扑来草叶间的河露清香,真是天地疏阔,直令人愿效野间之双凫。河岸上,有少女们提着各色裙摆既招摇又羞怯地笑闹着,有风度翩翩的少年乘着一叶轻舟,吹着竹笛慢悠悠地趟过碧色锦河,乍时春水起褶,光影泛皱,明媚阳光下只剩裳裾纷冉的浮色。
  轻舟上的蓝衣公子,渐渐吹开一曲《越人歌》来,声音飘飘扬扬,顺着轻柔缱绻的河风飘来,如怨如慕,不绝如缕。
  那缠绵相思的味儿一起,顿时连河岸边听曲的人都静了,嬉闹的声音,清越的菱歌都渐渐止歇,只剩下飘飘渺渺的笛声幽幽静静地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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