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扒子街

第44章


她望着牛全发说。他也不晓得。“莫不是搞上对象了?”
  “你净想好事。”
  “他属虎的,都满二十四,上二十五岁了,还不该找对象?”
  “该是该,你要他愿意找,也要有人愿意跟他呀。”牛全发终于有了埋怨之词,“把个大学文凭攥在手里,也不知成天在琢磨什么。叫他去县里找工作,不干,嫌县级单位小,寒碜,丢他大学生的份。现在好,成天跟着尤县长的儿子,像个尾巴似的,一天到黑不知忙些什么,没个着落。”
  “人家尤县长的儿子有着落,他能没有着落?”
  “他比得了尤县长的儿子?人家都在社会上混了十年,什么不精,博川上上下下哪个不买他的账,连邬书记都不得罪他,他现在什么没有,他能比得上他?”
  “那你怎么不说说他?”
  “我说得了吗,他听吗?人家是大学生,了不得,动不动就是我的观念太旧,小地方的人,没见过世面,赶不上潮流,落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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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阿拉作贡献(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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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晚上十一点钟,吴金燕已经上床睡觉,牛凯回来了,脸红红的,喷着好大的酒气。
  “哪儿去了,也不来个电话,害得我和你爸早晨等到中午,中午等到晚上,两顿饭都好晚才吃。”
  “谁叫你们等?现在哪儿吃不到一顿饭,为这个操心,太没意思。”
  牛全发一听这话就来气,你能耐,等你回来难道就仅仅为吃一顿饭?他没说出口,只不满地瞥他一眼。
  吴金燕还想唠叨什么,牛凯一扬手制止她别说,转脸对他父亲:“爸,听说博川新闻报道了女工出事?”
  “都一星期了,你才听说?”
  “哪个爱看你那博川新闻,永远是那两张脸,永远是那些套话。”
  牛全发真想当头给他啐一口。博川是县制,电视台只有两个播音员。中央电视台也没有天天换播音员,天天给你新面孔看呀!至于套话,那差不多都是你老子写的。你听不惯,你写点不是套话的新话给我瞅瞅。他心里念叨,并未说出来,也没啐他。唉,儿大不由父,由他去说,不跟他一般见识。
  牛凯没管他想什么,还有话要说:“爸,你怎么不找点有价值、有震撼力、能够吸引人的新闻报道一下,报道两个既不是明星又不是企业家,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女工什么意思,不怕观众笑你们电视台太平庸,太没有水平?”
  “哪个观众这么认为?”
  “这还用问,扫大街女工今天磕着,明天伤着,算什么?她们受伤是自然的事,管得着吗,值得拿到电视台播放?小题大做!”
  “胡说!”牛全发忍无可忍,重重地在桌上拍了一掌。
  吴金燕吓一大跳:“你干什么?有话不能好好说?”
  “太不像话,牛凯!你说出这种话我都为你害臊,痛心。你的书白念了,大学白上了。扫大街的女工不是人,可以随便打骂,随便侮辱?你别忘了,你妈也当过清洁工,至今还是工人。”
  “全发,你发这么大脾气干什么,牛凯可能喝酒……”
  “我没说醉话,心里明白得很。我是讲好新闻,好题目不报道,偏偏报道扫街的。这是抓精神文明吗?这是暴露社会丑恶面。我是为爸操心,担心观众说他的不是,还说博川电视台怎么这个臭水平,牛老头看来是老了,跟不上形势了。”
  “哪个观众这么说?你把他找来,我们讨论讨论,究竟哪个对。是哪个资产阶级思想严重,这么瞧不起工人?”
  “你瞅,”他指着父亲,对娘说,“开口就是老套套:资产阶级思想。资产阶级思想并不坏,创造财富,积聚资本,富国强民,哪一样错了?我们哲学老师说,中国所以现在还这么贫穷,就是没有经过资本主义。美国为什么富裕?就是靠资本主义自由竞争发展起来的。爸,不是我说你,你的确得努力学习一点新东西,更新知识,别总抱着老一套不放,那能把宣传工作做好?能让电视台播出有水平的节目?”
  牛凯的话,句句如同钢针,射在牛全发的心上,又如一把把的烈火,烧灼着他的意念、思想。在儿子眼里,他仿佛成了出土文物,古老得只配送进历史博物馆收藏,别的什么用处也没有了。同时又深深感到,牛凯的观点新吗,真有什么真知灼见,深奥的学问吗?痛心的是他没有,只不过拾人牙慧,不知天高地厚,故意卖弄,令人作呕,跑到自己老子面前摆起有知识有学问的架子来了,你读过几本哲学著作,你懂得什么资本主义自由竞争?不知羞耻!
  牛凯见他没有做声,以为被说服了,有点喜兴地说:“爸,你也不必难过,改革开放,新鲜事物那么多,鱼龙混杂,泥沙俱下,出点差错不是怪事,也不是不能挽救。”
  牛全发憋住气问:“挽救什么?”
  “挽救扫街女工新闻的不好影响呀。”
  “以你看这条新闻究竟有哪些不好影响?”
  “爸,说了半天,你怎么还没弄明白它的不好影响在哪儿?你的思维反应太慢了。”
  吴金燕看牛全发的脸色渐渐变紫,生怕父子吵起来,赶快说儿子:“牛凯,你好好说,好好开导你爸,我和你爸都上了岁数,思想哪有你们年轻人活跃?耐心点,啊!”
  牛全发狠狠地横了吴金燕一眼:糊涂老婆,生出这么个不懂装懂,自以为是的活报应,还叫他开导我。悲剧,我牛家祖宗的悲剧!
  牛凯紧接着说:“它的不好影响是小题大做,反映社会丑恶……”
  牛全发做了个你打住吧的手势:“行了,我晓得了,以你看我该怎么挽救?”
  “这也容易,登一条声明:那天播放扫街女工的新闻事实有出入,不是那么回事,报道有误,请观众原谅。”
  “我要是不‘挽救’呢?”
  “如果我当台长,我就这么做。”
  “可惜你不是台长,还没有当台长的资格。”
  “你不问问我肯不肯当哩!”牛凯一副鄙薄的口气,“不要不好意思,怕丢面子就丢了面子。大胆承认错误,坦坦荡荡地改正,反而挽回面子,也不会得罪人,人家还会说你有水平,看得明事理,不是朽木一段,迂腐得了不得。”
  “牛凯,你说的这些不像是一个大学生的水平,倒像巷子口那些做家家的小孩子的水平。就如你所说,小题大做,也究竟是个‘题’,不是无中生有,造谣中伤。它有根有据,呼吁社会舆论尊重环卫工人和他们的劳动,谴责行凶肇事,宣扬正气,打击歪风,哪里错了?有什么不好影响?得罪了谁?你长成二十多岁,连个错误与正确都分不清楚,跑回来指手画脚,说你老子没有水平,是朽木一段,迂腐得了不得,我看你是无知得了不得,愚蠢得了不得。几年大学看来什么也没学会,就学会了信口雌黄,胡说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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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阿拉作贡献(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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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凯像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自尊心受到伤害,脸刷地红到耳朵根,又气又激动,平时在家说话就不斟酌,没有顾忌。这一气一激动,更出语不逊:“对,我是无知,是愚蠢。这都是遗传,是从你那儿来的!”
  “小混账东西,你竟敢这样跟我说话,连大小长幼都不分了。”他抓起桌上的一只茶杯砸过去。牛凯头一歪,杯子飞过去砸在门上,发出很响的碎裂声,泼出的茶水把牛凯的衣服打湿了,他气得不行,拉开门跑了出去。
  牛全发追到楼道口,跺着脚骂:“滚,永远不要回来!”
  吴金燕拉他进屋,接着自己追了下去,嚷道:“牛凯,回来,大半夜的,你去哪儿?”
  牛凯出了楼门,不知钻到什么地方,再也找不到踪影。她跑回家,埋怨牛全发:“你也是,跟自己孩子生什么气,认什么真!”
  “他哪是我的孩子,是我的老子,一进门就数落我这里不是,那里不是,好像我犯了十恶不赦的罪似的。”
  “你瞅,他还任什么没吃,叫你给打跑了。这半夜三更的,哪里还能买到吃的。”
  “你的宝贝儿子饿不着,他要吃,还跟你客气?你没闻到他满身的酒气?不知在哪儿灌马尿灌糊涂了,跑家来数落他老子。”
  牛全发静坐了一会儿,火气渐渐消去了一些,心里开始冷静下来,感到事情有些蹊跷。奇怪,牛凯从来不过问他的工作,不过问电视台的事情,这次怎么变得这样,还那么固执,非叫他声明报道失实不可,挽回什么影响,免得得罪人?得罪谁?这条新闻会得罪谁?他想到这,忽然担心起来,难道他跟肇事有牵连?那天他不是不在博川?是他的朋友叫他回来说这些的?
  他再往下想,真有点害怕了。
  他急忙抓起电话,想问问罗开轩,群众提供的那个车牌号是谁的车,落实没有。电话没人接。他这才发现,这么晚,谁还在办公室哩,他忽然叫吴金燕:“快去把他叫回来,我有话问他。”
  “你看你,刚才生那么大的气,现在他走了,又心疼他了。这到哪儿去找?”
  “他总在街上瞎溜达,还能钻地里去。”
  吴金燕刚一出门,他急忙拿出手电筒,说:“等一等,我跟你一起去。”
  牛凯告诉尤立明,他说服不了他爸,还引起他的怀疑,“把我都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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