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殇

第81章


  ……
  原来,连哭泣都必须有资本,而他没有。
  厌憎的目光,一次次的鞭打,一次次的训斥……
  温和地对待周遭的人,周遭的事;温和地面对每一个厌憎的目光;甚至……温和地杀人。
  于是,那一个白衣的少年,学会了温和。
  即使是死,也一样可以笑得很温和的人。
  师傅说的那两颗天降孤星中,他也有一份。或许,他真是一个卑劣的人,他隐藏了这个天大的秘密呢。
  他,是天煞孤星。
  跟董卓一样的天煞孤星。
  可偏偏,他还满口家国天下,满口皇室朝廷。
  听师傅说,他出生那一日,府中后院满池的荷花都化作了红色,宛如地狱那疯长的妖异红莲……
  然后,师傅正好从门前走过。师傅说,他命犯天煞。
  于是,从出生那一刻起,他的双足,便被锁上了银链……
  那是一生的枷锁,一生的桎梏。
  师傅说,那链子,可以锁住他的煞气,可以保他周围的人平安。
  所以,所有的苦,都必须由他一个人来承受。
  母亲恐惧的眼神,父亲厌憎的责打,兄弟间的嘻闹永远没有他的那一份……
  绝纤尘,是师傅赐他的名字,绝然于凡世之外,不染一丝尘埃。
  可他,有另一个名字,王允,那个官拜司徒的王允,那个背负了家国天下的王允。
  可笑,明明连家都没有,哪来的家国天下?他又为何要誓死捍卫那皇室朝廷?
  太久了,久到……他已经记不起初衷了,只记得,那一个发须皆白的老者,他的师傅,一次次地告诫,要誓死悍卫这刘家的天下。
  看哪,他有多么伟大。
  王司徒英名在外,为保皇室那般的尽心竭力,可是事实的真相,永远是那么讽刺而可笑。
  叮铛……叮铛……
  随着马儿飞扬的四蹄,王允的脚踝上,那银白的链子急促地敲击,发生凌乱的声音。
  选了上好的棺木,在一块离洛阳很远的地方,他终于亲手埋葬了笑笑。
  “希望董卓,一辈子都找不到你”,眯着双眸,看着躺在棺木里仍是双颊栩栩如生的笑笑,王允开口,声音温和而悲凉,“除了我,谁也找不到你。”
  “你……到底还是我的。”笑,他道。
  合上棺盖,他咬破了食指,书写碑文。
  ……碑文只有两个字,“葬心”。
  笑笑,我殉了我的心来陪你,那是我唯一仅有的。
  也许,你弃若敝屣。
  ……
  即使,我身负枷锁。
  即使,你对我心存厌惧。
  被遗弃的感觉,很可怕,我不想独自一个人。所以,卑劣也好,残忍也好,无论怎样我都不会放你离开。
  即使,你诅咒我。
  
[江山美人:影子(貂蝉番外)]
  一步一步,她走得极其小心。
  举手投足,她惟妙惟肖。
  一颦一笑,都有特定的模式。
  那个模式,叫做笑笑。
  义父喜欢看她扮演笑笑。
  只要义父喜欢,她做什么都可以。
  “貂蝉小姐,司徒大人又……”丫环的声音带了十二分的焦急。
  貂蝉微微一惊,转身飞奔回义父大人的房间,或许她没有注意,连转身的那一个瞬间,她都像极了笑笑。
  房里,王允怔怔地看着木盆里的清水倒映着自己的容颜。半晌,他弯腰低首,鼻尖触到了冰凉的水,他微微瑟缩了一下。真的好冷……
  水漫过了他的鼻尖,漫过了他的唇,他的眼……
  不能呼吸了。
  当日,笑笑在那冰凉的护城河里遭到灭顶的时候,可也是这样的感觉?
  “义父大人……义父大人!”一个惊慌失措的女声,他感觉自己被人牢牢从身后抱住。
  王允怔怔地直起身,回头,水珠从发梢一直滴落到脖颈,然后,他便看到一张熟悉到连做梦都会见到的容颜。
  “笑……笑笑?”微微笑开,王允伸手去抚她的脸颊。
  那张熟悉的脸立刻变得哀伤起来。
  王允伸手,将她拥入怀中,“为什么不笑呢?”
  那个男子,总是温润如玉,一尘不染的男子,只有醉了,才会如此狼狈吧,只有醉了,才会抱着她,然后……唤她“笑笑”……
  “义父大人,蝉儿伺候您更衣,衣服都湿了。”貂蝉依言浅浅笑开。
  “嗯。”点头,此时的王允听话得不可思议。
  纤指灵动,解开那一身溅了水的白色长衫,貂蝉小心翼翼地用柔软的布巾试干他被水浸湿的长发。
  “义父大人,以后喝了酒,不可以把脸闷在水盆里,如果蝉儿正好不在身边可怎么办……”她略略红了眼睛,轻颤着声音,带着后怕。
  “叫我纤尘。”王允一手把玩着她的长发,眯着眼,笑得温和,笑笑都是那么叫他的。
  “义父大人……”微微一愣,貂蝉张了张口。
  “纤尘。”王允固执得像个孩子一般地坚持。
  “好吧,纤尘”,她顺着他的心意,唯恐忤逆了他。
  “嗯。”点头,王允笑。
  “以后不可以把脸闷在水里。”
  “好。”
  貂蝉如水的眼中染上一抹轻愁,酒醒了,他便都忘了吧,如此循环往复,她害怕有一日义父会溺死在那浅浅的水盆里……
  她本是宫廷里捧貂蝉帽的女侍,那一日,打碎了太后的玉如意,被罚跪于太后殿外听候责罚。
  她不会忘记那一日,天气很热,知了在树上一遍遍地叫唤,而她,颤抖着跪在太后殿外,如火的骄阳炽烤着宫里的每一寸土地。
  口干舌噪,眼前阵阵发黑,所有的人都那么地忙碌,忙碌得忘了她这个小小宫婢的存在,忙碌得忘了这里还有一个罪婢在等候那些高高在上的皇族的饶恕……她以为自己便会跪死在这个地方,永远也出不了宫廷……
  突然间,下颔微微一凉,恍惚间,抬头,看到一双温和得不可思议的眼眸,那般温和的眼眸啊,在那个冷漠的宫廷里,有谁会在意她那样一个卑微的宫婢?有谁会给她那样温和的眼神?
  “跟我回家吧。”他看着她,连声音都温和得不可思议。
  家?
  那样的眼神,那样的声音,如果这只是一场梦,那她的余生,便都想在这场不真实的梦里度过……
  仿佛是被下了蛊,她起身,膝下一阵酸软,脚一弯,她无力地坠入一个宽阔的怀里。
  那一个白衣如雪的怀里,带着淡淡的馨香。
  她,就此沉沦。
  即使,不久以后,她便知道,她,只是作为一个影子的存在。
  那双温和的眼睛看着她,却是在透过她,看着另一个女子。
  她嫉妒那个女子,却也恨她。
  因为只要提起那个女子的名字,义父一向温和地眼里,才会有情绪的存在,而那抹情绪,叫做悲哀。
  于是,她知道义父心里住着一个女子。那个女子,叫笑笑。
  而义父唤她,“貂蝉”。
  她原是捧貂蝉帽的女侍,义父只是信手拈来一个名字,她却幸福至极。
  那幸福,只因义父而存在。
  直到,有一天,那个叫做笑笑的女子当真出现在她面前。
  她终于明白,那一日,在皇宫,在炎炎烈日下,义父为何要救下她。
  因为,她长了一张笑笑的脸。
  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只是,那张脸上,有疤。
  那一道美中不足的伤疤,是义父心里的痛。
  义父说,要用她的脸做药来医治笑笑。
  她不懂医术,是换脸么?
  义父要毁了她的脸?毁了她唯一可以留住他的东西?虽然悲哀,但貂蝉明白,正因为这张与笑笑一模一样的脸,她才能待在义父的身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他,哪怕只是醉酒后那短暂的误会和温柔。
  可是,有了笑笑,义父便不要她了!
  如果没有笑笑,那义父是不是会看到她的存在?
  如果这样,就让笑笑死吧。
  生平第一次,她看到自己有多丑陋,丑陋到用别人的性命去交换自己的幸福。而她,很快便得到了报应……
  那一刻,义父看她的眼神冰冷彻骨,仿佛要杀了她陪葬一般,那么急着要将笑笑彻底从义父身边支开,结果,却换来义父的厌弃。
  以为笑笑的死,可以让她得到义父大人的全部心思。
  结果却是自取其辱。
  那一日,义父大人拉着她的手,走进了太师府。
  那个传闻中以暴虐凶残著称的董太师盘踞于高位之上,满面胡渣,头发蓬松而凌乱。
  他正闭目养神,仿佛一头沉睡中的猛虎,令人胆寒。
  她开始发抖,她迟疑着不敢向前。
  “见过董太师。”一手拉过貂蝉,王允笑得温和。
  薄纱覆面,看着高位之上那面色冷峻的董卓,那个以残暴著称的董太师,貂蝉止不住地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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