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赌王

第16章


  “我很有耐心,但你的所作所为令人心寒。”王秋冷冷道。
  “你这样想的话,我当真无话可说,”她双手掩面啜泣道,“可是我有我的苦衷,你一个字都不想听?”
  见她梨花带雨的样子,王秋的心不禁软下来,默不作声。
  “在山东遇见你纯属巧合,神灵在上,我,我起誓绝无虚言,我根本没料到能遇到你,也根本没料到会,会陷入爱恋不能自拔,那段时光是我——或许是今生今世最甜蜜最幸福的回忆,我从未那样无拘无束、无牵无挂投入地喜欢一个人,每天开心地做每件事……我没有想过刻意隐瞒身份,因为觉得说出自己是爵门中人对我们俩无一丝好处,何况当时我已决定金盆洗手,全心全意跟在你身边……”
  王秋木然道:“直至在石家庄碰到你师兄解宗元。”
  “我与解宗元并非同一个师父,但学艺时见过几次,隐约有些印象,你潜心备战那段时间,他暗地找到我,以师门荣誉相胁要我帮他,起初我一口拒绝,可他把众多爵门前辈都搬到石家庄反复游说,并说爵门在京城花了几十年时间才形成如今的气候,弄不好便毁于一旦,而我将成为爵门数百年以来的大罪人……后来我终于动摇了,心想不能贪图一己之利累及整个爵门,毕竟我幼小被双亲抛弃,是师父收养、培育我长大,爵门是我的再生父母,王秋,这种情谊你能理解吗?”
  王秋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卢蕴停了会儿,泪光盈盈道:“但我仍心存侥幸,希望以圆满的方式解决——那就是你不进京城,此役取胜后和我归隐江湖,那样的话我拼着辜负师兄也要让你取胜,所以对决前夜我专门询问过你,记得吗?”
  王秋愣了一愣,想起那天晚上在花径间的对话:“明天对决后不论输赢,我们都找个与世断绝的地方隐居起来,然后我为你生一大堆孩子,好不好?”“还是等到京城之行后再说吧。”“如果在京城落败呢?你想过失败之后做什么?隐居,还是继续苦练?”“我……我从没想过,也许……”“王秋,世上没有无敌于天下的高手,只要在赌圈里混,迟早会被人打败。”“大战前夕,对我有点信心好不好?”
  难怪当时她眼中飘过一丝失望,因为那是她最后的努力和试探。他拒绝放弃进京,又不肯给她关于未来的承诺,终于促使她转投向师门和师兄,紧接着便开始刺探他的备战情况,而他毫无保留说出解宗元的点罩。
  “这是你的解释,是吗?”他冷笑道,“你希望这套说辞能取得我的原谅,对不起?”
  她垂泪道:“三年以来我心情一直很糟糕,想到你的失望,你的痛苦,你被背叛后的惊愕与打击,我难过得不能自己……我不敢奢求得到你的原谅,只想说出压在心底的话而已。”
  王秋双手负在身后,目光越过她头顶落在院内,墙边花草大多枯萎,仅存的蜷缩成深黑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秋天转瞬即逝,冬天快要来了。
  他暗叹一口气,道:“说完了?你可以走了。”
  卢蕴呆住了,过了好久幽幽道:“当初我们在一起的几十天里,有时也吵架,发脾气,但每次只要我乖一点,你就会主动过来把我搂在怀里,我以为……这回你还会这样……”
  王秋的心被狠狠刺了一下,旋即硬着心肠道:“你是赌门中人,应该知道赌门的规矩,一种赌术被对方识破后不可以再度使用。”
  “原来你这样想的,”卢蕴凄然一笑,“也罢,今天我原本没指望好结果,只是事到临头还忍不住坚持一下。”
  王秋让开路,摆出悉请自便的架势。
  卢蕴却没有动,身体转向院子道:“打败了飘门前辈,你打算在京城继续待下去?”
  “这才是你今天的真正意图!其实我一踏入京城你们就知道了,但总寄希望于我主动离去,避免正面冲突,”王秋语气里含着怒意,“回去叫解宗元别像乌龟一样缩在壳里,这一天迟早要来的!”
  “王秋,你误会了,”她低头道,“其实三年来爵门在京城的地位已发生根本性变化,根基已经扎实,势力已经稳固,即便你打垮京城十三家赌坊都与爵门利益无关,这是解师兄始终没有露面的原因,如果觉得三年前的失败给你造成的打击非常大,解师兄可以做出某种补偿,比如说奉还你输掉的钱……”
  “住口!”王秋怒不可遏,指着她道,“你把我王秋看成什么人?石家庄之役是为了那点钱么?快给我出去,以后再也不想见到你!”
  “你千里迢迢来到京城,洗遍十三家赌坊,攒的名声和钱财都足够了,为何还继续停留?”卢蕴渐渐冷静下来,“想报复?实话告诉你,解师兄很为石家庄之役后悔,因为那并非解决问题的最佳手段,但他现在正踏踏实实做大事,绝对不会再为十三家赌坊出头,更不会为无谓的争端而战,你想靠逐步挤压十三家赌坊逼他,除了招来疯狂的暗算,没有丝毫好处。”
  “原来如此,”王秋简洁地说,径直倒了碗水喝了,突然问,“你现在跟解宗元住在一起?”
  卢蕴回答得同样简洁:“事情不是你想象的。”
  “我也实话告诉你,我王秋决心要做的事,决不会半途而废!”
  卢蕴凝视着他:“你想解师兄干什么?当众向你认输,还是承认石家庄之役耍诈?赌门中人因诈而生,因诈而亡,无论怎么个输法,输就是输,别为自己找借口。”
  王秋没有直接回答,沉思片刻道:“解宗元在做什么大事?”
  “一桩……很大的事,具体情况无可奉告,总之与十三家赌坊无关,”说到这里她咬咬牙,“再透露一个秘密,当年解师兄之所以到石家庄狙击你,真正的原因并非为了十三家赌坊,而是你进京后可能影响到他正在进行的合作,所以就算你那次对决赢了,解师兄还会千方百计阻挠,明白吗?”
  “爵门正与册门的人合作?”他冷不丁问。
  卢蕴一怔:“应该没有,你何出此言?”
  “群芳宫郗大娘跟解宗元不是一伙的?”
  “那个女人……”她鄙夷道,“册门中人都不喜欢跟她往来……王秋,既然你凭实力取得两个月时间,我不想扫你的兴,不过恳请你期限一到务必离京——就当我求你了,好不好?”
  王秋眉毛一挑:“你不是说解宗元懒得理我,十三家赌坊也与爵门无关,为何急欲赶我走?”
  卢蕴咬咬嘴唇,道:“我是出于关心,信不信由你,”说完深深瞅了他一眼,“保重。”
  她出门时叶勒图正好进来,两人擦肩而过,叶勒图奇怪地盯着她背影看了好久。
  “你认识她?”
  叶勒图搔搔头:“他娘的酒搞得太多,头快要开裂了,看谁都差不多,她是谁?你在京城还有朋友?”
  王秋担心他盘问不休,岔开道:“进来吧,待会儿一起吃饭,夜里陪我出去一趟。”
  “夜里?”叶勒图讶道。
  “不敢吗?”
  “爷说到哪儿去了,只要爷吩咐,叶勒图无有不从。”他摩拳擦掌道。
  月残如钩,清清冷冷挂在京城上空。
  两条人影轻盈在西华门菖蒲巷口闪了一下,旋即没入漆黑之中。“嘡”,一更梆响,远处依稀传来更夫苍凉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天干物燥……”
  来到一个略显破旧的院子前,叶勒图将软钩往墙内一扔,“铮”,挂钩钩住了什么东西,拉拉绳索还算牢固,两人援索而上翻了进去。
  王未忠私宅是个很简陋很平实的院子,与京城任何一家普通百姓的四合院没什么区别,前院东侧长着生机勃勃的月季、芍药之类的常见花草,西侧墙根一溜放着荷花大缸、蓄水盆、窖石,门窗因年久失修多处油漆剥落,厨房门边堆着晒干的花椒。
  “真是少有的清廉自律,根本不像四品官员私宅,”叶勒图赞道,“在京城衙门只要脑子稍稍活络些就能捞到油水,渠道太多了——替外地官员铺路打通关节、衙门批文、升迁打点,等等,然后便将屋子装饰得飞梁雕栋富丽堂皇,人活着还不是为了脸面?且不说王府高官……”
  王秋敲了他一下,喝道:“禁声!咱们是来找东西,不是听你发表感慨。”
  “这一带墙高院深,没人听到动静的。”
  进了正屋,里面翻得满地狼藉,大多数稍稍值点钱的都被拖走了,书房里更是一塌糊涂,到处散落着书籍、稿纸和册页。两人燃起火折子细细搜寻,但显而易见之前搜查的人也相当有经验,每本书、每个夹缝都没放过,不知不觉埋头苦干了一个多时辰一无所获。
  “唉,半点线索都没有。”叶勒图有些累了,一屁股坐在书堆上。
  王秋细细察看地板上的脚印,若有所思道:“小小书房前后来了好几拨人,可见捉拿王大人的势力不希望留下一点点蛛丝马迹……走,到后院看看。”
  王宅后院好久没人清理了,原来种植的花花草草被茂盛的杂草淹没,西北角落长着一棵高大的桂花树,不知为何被砍了两斧头,树叶凋零无几,生机全无。
  叶勒图道:“爷怀疑王大人把重要物证埋在后院?不会的,那是最笨最无聊的藏法,也瞒不过六扇门那帮人的眼睛。”
  王秋不理他,径自在草丛间走走停停,鼻子嗅来嗅去,过了好一会儿突然止步道:“就在这儿。”
  “真埋东西了?”
  叶勒图赶紧跑过去亮起火折子,却见杂草丛中有片焦黑的区域,上面盖着一层厚厚的枯叶,手一拨,已经腐烂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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