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赌王

第6章


  “哦,他父亲是护军统领。”
  “胡统领这条路走不通,但胡公子舅舅乃神机营参将,跟刑部素有来往,或许能打通关节,不过爷……”叶勒图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
  “陶兴予案颇有些古怪,当初是以官员参赌且欠下巨额赌债的罪名投入大牢,审讯时变成贪赃枉法、中饱私囊,案宗却记录他玩忽职守,私自销毁皇上签红的文书档案,而督办此案的居然是仪亲王,因此强如伟啬贝勒都有些顾忌,”叶勒图道,“贝勒爷让我转告爷,既然陶兴予案牵涉到官员参赌,以爷的身份最好远避,否则容易引火烧身。”
  王秋喟然长叹:“何止古怪,此案简直……我如何能远而避之?”
  叶勒图趁机问:“陶兴予跟爷是什么关系?”
  “唉,说来话长……”
  王秋的父亲王重是陶家的长工,因追赶疯牛摔下悬崖身亡,王母受此刺激不久也抑郁离世。其时王秋才五岁,正好陶兴予在苏州为官,将他收为义子视同己出。八岁那年,飘门前辈“千爪鱼”任宏看中王秋的天赋,提出收他为徒,亲戚们一致反对,又是陶兴予拍板支持,认为未必非在读书入仕的道上挤破头,从而造就了飘门的一朵奇葩。
  陶兴予被关入京城天牢的那天,王秋正泛着一叶扁舟在太湖里采菱。时值夏秋之交,菱角开端长成,壳儿并不硬,只须用竹竿把菱叶翻过来,一张叶子下躲闪着四五只菱角,轻轻一剥,雪白甜嫩的菱肉便化为清香进了肚。远处则是成群结伴的江南采菱女,哼着绵软的吴歌,裤角卷到膝盖露出嫩藕般的小腿,如燕子般在菱叶间转来转去,不时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消息如暴风骤雨般急卷而至,王秋赶到陶兴予在苏州城的老宅时,宅院大门上已贴了封条,全家老小均戴上枷铐连夜押解进京,陶家置的良田、开的绸缎铺也悉数查封。
  陶兴予是吏部文选清吏司郎中,虽然只是从四品,但负责大清王朝文员的选用,可谓重权在握,是各地督抚大员竞相巴结的对象。他家产丰厚不屑利用职权谋私利,为人老实持重,从不介入京城派系纠葛,是官场上众所周知的好人。然而这个好人一夜之间被秘密抓捕入狱,冠以各种奇怪的罪名,连京城的家眷和老家亲戚都未能幸免。
  吏部右侍郎岳恺为下属打抱不平,非要执行拘捕的内务府官员说个究竟,得到理由是:陶兴予参与地下花会,做庄操纵赌盘,因为意外损失惨重,欠下巨额赌债。官员参赌聚赌是本朝嘉庆帝严令禁止的,岳恺不好再追问下去。
  入狱前半个月,大概有不安的预感,陶兴予提笔给数年未联系的王秋写了封信:“……节根盘错,然余心意已决,明知不可而为之。他日若余有不测切不可进京追查,保定张盛公略加一二……”
  张盛公是陶家的管家,数月前因风湿病渐重腿脚不便而告老回乡。王秋第一时间赶到保定,张宅已化为灰烬,张家大小二十六口全部被杀。王秋在废墟里搜索了四天,找到一张烧掉大半的欠账明细,上面列着陶兴予的两位债主:
  欠郗大娘四千六百两白银。
  欠解宗元六千三百两白银。
  郗大娘是京城名媛,而解宗元却是王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正是他,使王秋三年前心灰意冷退出江湖,回到老家隐居。他是王秋的梦魇,是王秋的耻辱,是笼罩在王秋心头永远的乌云。
  这样一个人牵涉到陶兴予案件,影响不想可知。新仇加旧恨,王秋岂能罢手?
第4章 天牢黑幕
  陶兴予案子的古怪连伟啬贝勒都觉得棘手,自觉先前在王秋面前夸的海口有点大,只得将胡公子拖进来,小心翼翼在各部门间游走。宇格格对此事表现出出乎寻常的热情,成天粘着哥哥追问进展,然后跑到王秋处通风报信,顺便拉他出城游玩。十多天下来,探望陶兴予之事仍无进展,倒将十三陵、红螺寺等景点玩了个遍。
  每天晚上王秋必定选择一家赌坊小赌十来个回合,每次赢到一两千两银子便收手,这个金额不大不小,足以让十三家赌坊东家如鲠在喉,又没到撕破脸的程度。何况上次以手捏核桃一招吓退螳螂拳掌门,他们拿不准王秋还有什么绝活。
  过了两三天,叶勒图满头大汗来到客栈,又咕噜咕噜连喝两大碗水,喘口气说:“成了,成了。”
  “何事成了?”王秋沉着地问。
  “胡公子面子大,请两位大人物出面疏通,天牢那边终于松了口。”
  “很好,今晚能去吗?”
  叶勒图摇摇头:“这才是第一步,真想进去还得花点银子打点,一关一关弄过去,起码要等到后天晚上。”
  “打点谁?”
  “狱卒啊,俗话说阎王易见小鬼难缠,天牢里可不是一般的黑。”
  王秋诧道:“死囚犯也有油水可榨?”
  “爷,这里头学问可深了……”
  死囚犯通常讲究临死前多快活几天,狱卒便拾掇好几间牢房,床铺、洗漱台、椅子等一应俱全,不管想吃什么都有办法弄来,称为“神仙屋”。住“神仙屋”必须一步步给钱,想进去交五百文;除掉镣铐交三百文;打地铺交三百文;睡大铺交三百文;包伙的话,每个月交一两纹银随便点,单点按市价的双倍甚至三倍收取。
  死囚犯挨杖刑是常事,价码不同受的苦也不一样。一般分羽杖、轻杖、骨杖、死杖四种。羽杖收费最高,要十两银子以上,打在身上如羽毛落地,受刑当晚便能正常行走;轻杖次之,约需要七八两银子,看似打得皮开肉绽,实则只是皮外伤,最多半个月就好;骨杖要两三两银子,伤及骨头,要养一两个月的伤;死杖是没塞红包的,抡足了往死里打,一顿杖刑下来非死即伤。
  王秋大惊失色:“照你这么说我义父岂非早就丧命于黑狱?”
  “陶案是皇上或王爷们直接交办的,狱卒倒不敢轻易出人命,不过除了要命,他们还有其他手段……”
  捆绑是狱卒们的生财之道,不塞红包的捆绑时暗地施点手法,使血脉流通不畅,时间久了麻木、肿胀、剧痛不已,重者即便侥幸出狱也会落下终身残疾,若红包份重足够,捆绑形同虚设,有时能腾出手来活动。行刑技巧是狱卒最后一道大餐,有红包的给个痛快,一下子魂归黄泉,不然慢慢折腾,让囚犯在极度痛苦中死去。
  “你这就去打点,要多少拿多少。”王秋听得心惊肉跳,暗想义父满门皆入大牢,京城内无人打点照顾,这些日子不知吃了多少苦头,赶紧掏出一大叠银票出来。
  叶勒图只拈了一张,笑道:“打点是必须的,但不能让狱卒们看出爷很有钱也乐意花钱,这些家伙都是没人性的东西,有本事把爷敲得倾家荡产。”
  送走叶勒图,王秋独自静坐练了会儿腕力与手指柔韧,外面不时传来喧闹声,他皱皱眉头不想理会,继续弄两个小石球在指间来回吞吐。谁知喧闹声一浪高似一浪,竟消停不下来,遂出去看个究竟。
  只见茶座那边坐着位干枯精瘦的老头,桌上摆了三只茶碗不停地移来移去,然后问大家骰子在哪个碗下,众人明明看得分明,每次却都猜错。
  虽然只是江湖上极普通的障眼法,但老头手法干净利索且妙趣横生,神情滑稽好玩很有亲和力,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围观,大家哄笑着,一次一次地猜错又一次一次地接着猜,场面热闹之极。
  王秋混在人群里看了会儿,心里愈发惊讶。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这老头将赌术中最基本的障眼法使得如此出神入化,以至于以王秋的眼力稍不留意也差点中招,其手法与技巧已浑然天成,几乎无人间烟火气。
  等老头歇了手,人群渐渐散去,王秋踱到他桌边坐下,叫了两杯茶,拱手道:“老伯好功夫。”
  老头笑嘻嘻不吱声,埋头喝茶。
  “不知老伯是哪门哪派,尊姓大名?”
  老头抬头,目露精光:“你叫王秋,飘门的后进俊杰。”
  王秋一呆,心里恼怒得很:此次进京是十分隐秘的事,可自董先生以来好像个个都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在下惭愧,敢问老伯……”
  “不必打听我的身份,”老头截住他的话头,“我跟任宏有点交情,不会坏你的事。”
  王秋惊喜道:“前辈认识师父?他老人家近来可好?”
  “在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养老,据说还娶了个妙龄少女为妻,真担心他这把老骨头能否吃得消,”老头娓娓道,“你呢?既然已退出江湖,为何又卷进来?难道不知世上没有常胜将军,没有必赢的赌局?”
  大概是十三家赌坊请来的说客,王秋起了几分戒心,道:“在下本不想多事,但麻烦缠上身,不得不应付一二,在下出入京城赌坊并非求财,而是找一位老朋友,只要他露面在下立即收手,决不食言!”
  老头双手齐摇:“不关我的事,我也懒得管你们年轻人的是是非非,等到我这个年纪,你就会知道所有这些都没意思……我只想提醒你,京城虽大居不易,一切小心为上。”
  “多谢前辈指点。”王秋肃然道。
  老头笑得露出满嘴呲牙:“什么前辈,年纪大又不能混饭吃,来,咱们玩一把?”
  “前辈肯出手赐教,在下求之不得。”
  话是说得客气,王秋已如临大敌,全身绷至最紧张状态。凭老头刚才露的一手和高手间微妙的感应,王秋认为他是自进京以来遭遇的最难对付、最深不可测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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