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赌王

第4章


  真是老谋深算,想通此环节后王秋不由不寒而栗。
  伟啬贝勒的爷爷是乾隆年间位高权重的和硕亲王,父亲克勤郡王是雍正帝读书的玩伴,家族枝节繁茂。贝勒府位于西城柳荫街,中路四进四出,是为正门。王秋是从西门戏楼进的,院里一片漆黑,地面坑坑洼洼。叶勒图有些不好意思,解释说明年是伟啬贝勒四十岁大寿,按规矩要摆几天堂戏,因此最近加紧修葺戏楼,院子里有点乱。王秋情知切磋斗蟋蟀终究不登大雅之堂,肯定得私底下进行,不以为意笑了笑。
  一路摸黑来到南面的三合院,虽说是读书、休闲、茶余饭后消遣的地方,依然堂高基深,门柱红青油饰,梁栋贴金描花,俨然有王府气势。
  一进书房,扑面而来清沁入脾的茶香,伟啬贝勒起身笑道:“王先生是南方人,来尝尝这大红袍是否正宗,若假半分,明早让人砸了久艺茶楼的招牌。”
  王秋忙深深一躬:“草民叩见贝勒爷。”
  伟啬贝勒摆摆手:“今儿个没有什么官呀民呀,就是朋友聚聚,喝喝茶,叶勒图也来一杯……听说你爹的‘虎头青’生了病,最近怎么样?”
  叶勒图苦笑道:“别提了,前后用掉十多两银子,结果还是一命呜呼,老爹伤心得两天没吃饭,成天搂着‘虎头青’不肯松手,等到快烂了才肯下葬。”
  “真是鸽迷啊,”伟啬贝勒感叹道,“上次他说‘虎头青’听得懂他的话,别人都不信,我信,畜牲也通人性呐。”
  叶勒图连连称是,三个人又聊会儿闲话,伟啬贝勒终于从里屋捧了几个青白色泥罐出来,罐面一看便知是永乐官窑。打开罐盖,里面全是黄褐色、头大须直的蟋蟀,斗蟋蟀讲究“白不如黑,黑不如赤,赤不如黄”,黄蟋蟀是蟋蟀中的尊者。
  王秋拈了根斗草,在蟋蟀触须上轻轻拨,它立即张牙舞爪,怒气冲天,磨擦翅膀发出唧唧声。换了只罐再试,亦是如此。
  “如何?”伟啬贝勒伏在旁边瞪大眼睛问。
  “这两只是白麻头,这是蟹壳青,那是梅花翅……”王秋一一指点过去,如数家珍,“贝勒爷好眼光,选的都是山东宁津县的蟋蟀种,宁津种蟋蟀头大、项大、腿大、皮色好,还有干旱地区虫子的体质,斗性顽强,耐力好,凶悍,有咬死不败的烈性,个个价值不菲啊。”
  伟啬贝勒脸上笑开了花,比夸自家儿子还高兴:“王先生好眼力,为买它们着实花了我不少心血,还跟内阁侍读学士闹了生分,唉,只是,”他脸上瞬间转阴,“这么些宝贝都败给胡公子的‘昆仑太保’,它不过是黄麻头罢了,到底有什么鬼名堂?”
  王秋略一沉吟:“胡公子……以前可曾与贝勒爷玩过?”
  “逢赌必败,前几年输给我不少钱,”伟啬贝勒坦率地说,“他跟我一样都是蟋蟀迷,两人斗十几年了,起初不分上下,后来我舍得花大价钱,而他老子八旗护军统领胡彪要做清官,家里用度有些紧,不买好的当然斗不过我,只是今年邪门儿了……”
  “今年贝勒爷一场未胜?”
  “是。”
  “斗蟋蟀时胡公子身边有没有其他人?”
  伟啬贝勒想了想:“斗蟋蟀是件热闹事,每次都有十几、二十几个圈里人观战,参斗的都带有下人,分不清生熟,但斗的时候只有我们俩在桌上,观战的站在外围,这也是规矩。”
  “贝勒爷想想,斗蟋蟀时胡公子的神态、动作与往年有何不同?”
  “没什么异样,上回专门让钱师爷在旁边观察过,不像做手脚的样子。”
  王秋提示道:“一定有某个细微的、不引人注意的小动作,只是他做得很自然罢了。蟋蟀品级相同的情况下,胜负理应大抵相当,若出现一边倒局势,必定有耍诈嫌疑。耍诈有两种方式,一是有外人配合,叫‘抬轿子’,一是自己动手,叫‘自设局’,草民怀疑胡公子用了特殊的手法。”
  “嗯——”伟啬贝勒苦苦思索。
  王秋又提示道:“实在想不出的话,就请贝勒爷把胡公子斗蟋蟀的过程模仿一遍,草民来拆解每个动作。”
  伟啬贝勒苦笑道:“老实说当时整个心思都在蟋蟀身上,哪里有工夫注意人?”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扑哧”一声轻笑。
  伟啬贝勒大怒,喝道:“谁?”
  “我。”一个梳着双环髻,圆脸大眼的少女跳跳蹦蹦进来,身穿芙蓉色绣百合碎花苏缎旗装,胸前挂着金衔青金石结,腰间缀有镶三节珊瑚的金黄色垂绦。
  “八妹!”伟啬贝勒无奈何道,“你白天野了一整天,不早些休息干甚?”
  “哼,你骗老爷子说召集工匠修改戏楼门柱雕花图案,只有我猜出你才没那份闲心,定是寻机侍弄这些宝贝疙瘩。”
  “八妹……你也忒顽皮了……”
  趁两人斗嘴的空隙,叶勒图悄悄告诉王秋,她是克勤郡王第八个女儿,人称宇格格,早年与理郡王府二贝勒有婚约。未料那厮命薄,十五岁时染了天花一命呜呼,虽说未过门,克勤郡王还是按礼数让女儿守了三年孝,这不,反把婚姻大事给耽搁了。
  闹了会儿伟啬贝勒终究疼爱这位未出阁的妹妹,答应她留下,条件是不准用手碰蟋蟀。话题又转到胡公子身上,伟啬贝勒依着记忆示范了一遍,总是不得要领,想不出异常之处。
  宇格格眼珠一转,道:“斗蟋蟀会我也看过几回,觉得胡公子有个动作比较蹊跷,别人很少这么做,”她伸出雪白的胳臂学着胡子公的语气比划道,“好硬朗的身儿板,我来瞧瞧……”说着手指虚虚在蟋蟀盆上方一拂。
  伟啬贝勒不以为然道:“看到极品油然生出欣喜之情,很正常。”
  “可他每次都这样拂。”宇格格辩解道。
  “说明哥的宝贝个个都是极品。”
  王秋沉声道:“草民大概已想到其中的奥妙。”
  “是吗?”三个人齐声问。
  王秋起身出去,在院外草丛里捉了只蟋蟀笼在手掌里:“贝勒爷,可否挑只与它一战?”
  伟啬贝勒哈哈大笑:“王先生说笑了,这是不值一提的草蟋蟀,一文钱能买三四只,如何跟我的宁津种相比?”
  王秋目光闪动:“贝勒爷敢下什么赌注?”
  “你认真的?”宇格格好心提醒道,“我哥这些宝贝除了怵胡公子的‘昆仑太保’,在京城所向披靡。”
  伟啬贝勒也被激起好奇心,道:“既然王先生有兴致,玩玩未尝不可,至于赌注,还是王先生先押。”
  “草民想进刑部大牢死囚室探望一位朋友。”
  “先前叶勒图已经说过,没问题,我押的赌注是……”
  宇格格抢着说:“王先生赌输的话,跟我到郊外赛一回马!”
  伟啬贝勒一愣,颔首微笑道:“舍妹的马术在京城赫赫有名,王先生不妨一试。”言下之意王秋已经输定了。
  王秋笑笑,先将草蟋蟀放入盆中,伟啬贝勒随便选了一只也放进去。王秋用手指点点它问:“这是‘铁拐将军’?”
  “嗯,开始吧。”
  两只蟋蟀在斗草的撩拨下立即投入战斗,起初“铁拐将军”占据绝对上风,杀得草蟋蟀连连后退,溃不成军。然而渐渐地,草蟋蟀稳住阵脚展开反击,居然有攻有守,伟啬贝勒和宇格格急得大声吆喝给“铁拐将军”助威。可惜“铁拐将军”后劲乏力,愈来愈显得不支,最终被顶了个跟斗,草蟋蟀狠狠扑上去欲咬它的大腿根。王秋看个分明,斗草轻轻一顶将草蟋蟀挑出盆外。
  伟啬贝勒看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王先生……这只蟋蟀恐怕不是临时所抓,是你早就准备好的?”宇格格憋了半天想出个破绽。
  王秋一笑:“草民以性命担保这是草蟋蟀,要不请格格和草民出去再抓一只?”
  “去就去。”
  “慢,”伟啬贝勒一摆手道,“我想通了,以王先生的手法,真的可以随便拿只草蟋蟀就能打败我,王先生想做的那件事七天之内一定能办到,但恳请王先生不吝指教其中的玄机。”
  王秋一拱手:“多谢贝勒爷……至于手法,各位觉得草民刚才的动作与胡公子有何共同之处?”
  伟啬贝勒皱眉道:“很正常,没什么不同。”
  叶勒图道:“整个过程似乎它们各凭本领斗的,没问题。”
  “有问题,”宇格格道,“王先生和胡公子的手都靠近过我哥的蟋蟀。”
  王秋微笑道:“对,这就是玄机所在。”
第3章 纵马京郊
  秦兴客栈的早晨格外热闹,打五更天起就有准备出城的弄点面汤垫底,接着遛弯儿的、赶早集的以及提笼架鸟的爷们儿,一茬接一茬,伙计们忙得一路小跑,头顶热气腾腾。
  今早的话题围绕着昨晚官府捉赌,不少八旗子弟、外地进京的官员以及各大王府下人奴仆都牵涉其中,据说嘉庆帝看到参赌名单后龙颜大怒,接连摔了几件玉器,下令刑部和大理寺严查到底。
  王秋混在中间留意每句话,不禁庆幸攀到伟啬贝勒这根高枝,倘若昨晚不明就里被抓进去,全盘计划将付之东流。由此可见京城确实荆棘遍布、杀机四伏,稍不留意便容易招来灭顶之灾。
  吃过早点,叶勒图匆匆过来逗留片刻便去了贝勒府,伟啬贝勒虽应允那件事,没人盯着不行,何况其中尚有若干关节。横竖没事,王秋沿着旧城墙慢踱,遛了一大圈回到客栈时,门口遇到位眉清目秀的俊公子,牵着两匹马冲他道:
  “王先生,等你好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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