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不出流年

第104章


    邓安点点头:“我看过《二月初一》。”
    颜子真呆住:“啊?”
    邓安笑了笑,不说话。
    莫琮在以前有次闲聊中说,《二月初一》算得上是颜子真的家族史。他原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有次逛书店,也不知怎么逛的,神差鬼使地走到小说区,《二月初一》摆在挺显眼的地方,他便买了一本。
    他当时想,颜子真这样的性格,一定和她的遗传有关吧。
    他看着颜子真不可置信的样子,忽然补充了一句:“你家的人,都非常坚强。颜子真,你也是。”
    颜子真却马上摇头:“我并不坚强,我并没有遇到什么大不了的事,那些真正遇到生死悲痛而拗腰挺立的人,才了不起。”
    邓安看着她:“你的快乐肯定不会是世界上最大的快乐,难道你就因此认为那不是快乐?你的痛苦同样也并不会是世上最大的痛苦,可是也并不代表它不值一提。”
    总是放大快乐笑容而不肯让别人知道悲伤痛苦的人,他们总是更让人欢喜和心疼。
    邓安的心,早年是活泼的薄情的,他游戏世间,比之他的父亲多了浅薄少了珍惜;后来是冷淡的旁观的,眼前虽因工作见多生死离别,可是自己手上失去的生命,到底是深为震骇,他就如一个轻薄却不失善良的春衫少年,忽然一下子受到当头重击,明白了沉重,害怕了自己,也害怕了别人。只是他的害怕,是索性站在了人群之外。
    再加上,他去过的地方多,从事的职业严酷,因此见识得多,又自觉心如灰,看待别人便冷漠而挑剔,他将这些藏在心底,表面仍是那个挥洒自如英俊风流的邓安。
    没有人看穿他,颜子真也没有,他也不曾将颜子真放在眼里,只是这么奇怪,他的心慢慢地、一再地开始从灰烬里挣扎,露出鲜活的一角。
    而且,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喜欢颜子真,这种感觉直抵心底,在心底抽搐,然后直达脑神经和视神经,指挥眼睛手脚做出违背意志的举动。
    坚强的意志削成薄弱。
    不由自主。
    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前,似乎有过这样的事情,邓安模糊地想,十几年前了吧,当初刚回美国,初中校园里短裙褐发的美丽小少女,侧着头教他做手工,她挨着他那样近,窗外的阳光晒进来,她的睫毛长得出奇,如罩了一层金光,大大的眼里浅褐色的瞳仁时时探询地转向他,笑容清纯甜蜜。他的心扑通扑通跳得那样急。
    是那样的感觉。
    这真是太奇怪的事情了,喜欢颜子真!多么不可思议。
    他想。
    颜子真心中感动,正想说什么,抬头看见他微微恍惚的神情,闭上嘴,安静地低下头喝水。
    此际饭庄里十分静谧,只听得见外面清脆的鸟啼声,树荫遮住外面的阳光,室内光线十分自然柔和。邓安的目光无意识地转到颜子真的脸庞上,看到她垂下的眼睫铺在脸颊,长长的阴影,秀朗的眉毛黑且浓,脸庞皎白。他忽然就有了一种确定感。
    就算全世界反对又怎样,邓跃和自己是有兄弟情谊,但又不是自己亲弟弟,父亲对邓跃母亲甚至连夫妻感情都没有,只是帮助和救赎。何况是邓跃先放弃的颜子真。
    自己和颜子真之间,不过只是世间普通男女之间。所以要解决的也只不过是普通男女之间的问题。颜子真需要知道自己的过去。
    普通的过去,不要紧,可是自己的过去,并不单纯。
    那是让他窒息到想放弃一切的过去,是让他无法回忆的过去。
    可是也动摇不了根本的意愿。当他终于下定决心的时候。
    邓安见颜子真抬起头来,便问她:“时间还早,这里有上好的金峻眉,要不要喝?”
    颜子真点头。
    侍者是端着一架小藤桌过来的,上面精美的茶盘上摆着一套白色茶具,她正准备坐下泡茶,邓安示意自己来。
    颜子真惊讶地看着邓安。
    邓安笑了笑,净手,将开水倒在茶瓯里,然后,洗杯暖杯、落茶进盖碗、悬高冲茶入盖碗、须叟刮去泡沫、静置二十秒后盖碗中茶水倒入公道杯、分茶。
    邓安这日穿了白色衬衫,挽起袖子,端坐泡茶,动作一气呵成利落漂亮,特别是他那双外科医生的手,稳定精准,十分好看。
    颜子真看着面前那杯茶,心中忽然若有所悟,她喝一口茶,抬起眼睛看着邓安。
    邓安正在看她。
    他看着她,慢慢地说:“颜子真,有两件事我想对你说。第一件事,那天你说的是对的,真实的我,早在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开始暗恋你。第二件事,邓跃说的也是对的,我不能确定我是不是能够自始至终都对得起你。”
    颜子真呆住。
    她拿着那个茶杯忘了放下,就这么呆呆地看着邓安,邓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伸手从颜子真手里把那个很烫的茶杯拿下来。
    他说:“这是你一直想要追问的。对不起,子真,我不该让你难堪。”
    我一直都嘲弄讽刺捉弄你,可是,我不该让你难堪。
☆、111|5.22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间,颜子真才张得开口,她说:“只要是拒绝,总是难堪的。”
    邓安一时无语。
    颜子真却微微笑:“但是我不是小姑娘,我为我的行为感到不解,因为那些话那些事我其实并不想。但我不会为我的心感到难堪,因为我心里喜欢一个人,这种事情没有理由要觉得难堪。”
    喜欢一个人,永远都不必感到难堪。
    也只有颜子真,自信坚强,才能理直气壮地说出这句话。
    邓安看着她清亮的眼睛,慢慢地说:“所以,我后悔了。颜子真,你是我平生遇到,最美好的女孩子。你让我觉得,也许,我还能回到正常人的生活。”
    他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也说得艰难。这话有些肉麻,然而却真真正正是他这么多年说得最正经的最认真的话。
    颜子真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仍然有挣扎,他的问题,仍然在。颜子真忽然想,这惩罚真是惨烈,那个女孩子一定要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就算不是忘不了人,也要叫他忘不了整件事。
    为什么?因为实在是太爱太爱?
    邓安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微微苦笑。
    颜子真却忽然笑了:“为什么会忽然后悔,忽然改变主意?”
    她的笑容轻松随意,低了头挑瓜子吃,轻轻脆脆的“咯”一声,咬开瓜子壳,吃瓜子。
    邓安忽然也就坦白了:“当一个人做出和平时不同的行为时,很有可能是她下定了决心。我对这个事实感觉到的是恐慌和必须做出的选择。”
    颜子真笑起来:“你是说,我忽然之间和你很客气,忽然之间不肯搭你的车?”
    邓安很光棍:“对,你从来不是这么小家子气的人。”
    颜子真把手中的瓜子壳朝他扔过去:“我当然小家子气。我不难堪是一回事,可是没面子不想理你是另一回事。凭什么我事事都要大方得体让人舒服没压力?我是女孩子,我有权随时发脾气不理人。”
    邓安看着她,就笑了:“可是,如果我再不做出选择,你的‘不想理我’就会变成相忘于江湖。我就会真真正正成为你的普通朋友,看着你越走越远,再也不会回头。”
    他的声音很镇定,很确定。
    而颜子真的确是这么想的。
    她本来并不是想耍脾气,她原本想和从前一样大方温和说说笑笑地打球搭车,也应该这样。可是忽然间她不想说话了,就客气地疏离地打球;本来好好地站在运动馆外等着搭邓安的车子,忽然间就想为什么一定要坐他的车,于是跑出去拦出租车了。
    其实她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现在想起来还蛮羞愧的,这不是她,这太作了。
    可是邓安也说得对啊,她不可能一直不变地这么对他,只要他一直拒绝,她迟早转身离开。事实上她既已两次坦明心迹,绝对不可能再做第三次这样多余的事情,那么,邓安甚至都不用再拒绝,只要一如既往,就够了。
    颜子真笑起来:“早知道的话……”
    邓安也笑:“事实上,都有用。”
    都有用。
    邓安补充一句:“你不理我,我自然就眼巴巴地跟过来了。”他笑看着颜子真,幽静的房间里窗棂间有晚霞夕阳溅进他的眼里,闪亮生动。
    颜子真不相信:“真的?”
    邓安摊手:“我说过,因为我喜欢你,比你喜欢我要早得多。”
    他比她更早喜欢上她,然而却并不明白这喜欢是什么。
    邓安说不出的歉疚,然而看着颜子真的笑颜,心里却有说不出的安静和喜悦。
    那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
    颜子真盘腿坐在藤榻上,侧了侧头,笑:“哎呀,说说,什么时候?”她那侧头的动作有种不经意的爱娇。
    邓安的心跳快了一拍,拿了公道杯再注两杯茶,慢慢地说:“我也不知道了。但我记得有一次你非常生气,因为我说你并不是真爱邓跃。”
    他看着颜子真:“你知道为什么那时候我以为你和盖瑞在一起时,会对你说:你并不一定像你以为的深爱邓跃,所以那些发生的一切,对你来说,伤害和震惊的感觉应该更占上风。”
小说推荐
返回首页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