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不出流年

第98章


远处有隐隐的笑闹声,越发衬得这边幽静无比。
    邓安从屋子里看着邓跃走远,慢慢坐下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颜子真?”他忽然看向窗外,笑了笑。
    颜子真没说话,她从树影下走出来,站在窗台外仰头看着他,然后她清晰地说:“每个人都有可笑的时候。”
    他嘲弄:“不觉得我矫情?”
    颜子真说:“是人就会矫情,也没什么了不起。”
    邓安叹了口气,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不再说话。
    颜子真绕到门口,门已被邓跃关上,她敲了敲门,邓安没去理她。这里的门并非电子锁,颜子真想了一想,抽出一张卡片斜插进门隙,技巧很好地轻轻滑动,“嗒”一声轻响,门完好无损地被打开。
    她推开门,邓安听到那声响也回过头来,心情再不好也不禁气得笑出来:“颜子真……”
    颜子真关上门,拉上纱窗,打开灯,找到蚊香点起来。然后把桌上的书推了推,腾出个位置,坐下来。
    邓安靠在椅子上有一眼没一眼地看她折腾,见她坐下来,见她抬头,轻声对自己说:“你应该比我更懂得怎样转移注意力。人活在这世上最大的烦恼就是想得太多,你可以不用去想的。”
    灯光明亮,她把那堆书全推到他面前,笑容明亮:“你看,你有这么多的事情要做,那是胜造几千几万级浮屠的大事,儿女私情个人恩仇统统放在一边先。”
    邓安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一直不愿意颜子真说得太清楚,因为他从没想过要和任何人开始一段感情,可是拒绝这件事,对着颜子真,他又不忍出口。所以,那就彼此心照不宣是最好的。
    于是他一次又一次地打断她,让她尴尬,让她知难而退。
    于是她就站在这里,用明亮的笑容告诉他:没关系,我们还可以是朋友。
    颜子真转身往门口走,顿了顿,开口:“其实我刚才这么做,也可以说是矫情,可是既然是死局,也不能总是儿女状幽幽怨怨。邓安,我知道你究竟想让我说什么,不想让我说什么,我不是没有自尊的人,可是你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这一次,是我的错。”
    她关上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103|5.22
颜子真觉得自己跟着了魔似的,虽然那么大方大气地同邓安说清楚明白了,心里仍然很不好受。
    莫琮忙得一头烟,根本没时间没余力分给颜子真,颜子真就百无聊赖地在山庄四周逛来逛去,有相熟的作者叫她一起去登山——这边的山不高,但真正当得上山青水秀,这个季节一路上山,满山剔透的泉水、青葱嫩绿的草木、鲜艳的山花成簇成片,足以让人流连忘返。
    所以第三天天才蒙蒙亮,三五个有晨起写作习惯的作者就约了颜子真一起去爬山玩。
    网络作者和传统作家其实是很不相同的,他们更贴近地气,也更爽利,没有那么多的面子讲也没有那么多的雅气傲气,更不会觉得自己有多与众不同,又多年轻,一路欢声笑语,拍照、看景、聊天,饿了,吃着作者们带来的家乡特产小吃,大家围着一起赞不绝口。渴了,顺手掬一握路边泉眼里的泉水,解渴净手洁面,清爽得不得了。
    大家讲起平日写作事宜,这几个人有三个是全职,多多少少都有职业病,就讲平时还是要锻炼,去健身房啦、打球啦,女孩子则是做瑜伽跳操的多,解决肩颈疼痛很有帮助。
    说说笑笑停停歇歇也就爬上了山顶,山不高,便不冷,阳光淡淡的,山风也轻微拂面而已,几个人铺了薄毯子躺在草地上有一句没一句的,就这么整整过了一个早上。
    颜子真放空了心思,像她自己所说,少想一些,慢慢的也轻松了。
    在避暑山庄的日子就这么平淡无波地过去,和作者们在一起仿佛在另一个世界,交流的内容和日常是不一样的,小说、创作、文学、剧本……彼此只要说出几个词就知道在说什么,然后各自有不同渠道知道的八卦,说起来真叫一个热火朝天、心照不宣。那是兴趣和心灵的契合,痛快淋漓,直抒胸臆。平日里的生活琐碎都暂且先退出,不去思想。
    但网络作者们有一个很大的优点就是,会得迅速回到现实生活,虽然写作是兴趣,却也能将之正经当作一份喜欢的工作来做,工作、生活,写作、现实,清爽利落,区分清楚。
    十五天很快就过去了,慢慢的,作者们一个一个陆陆续续地回去了,也有几位全职的作者喜欢这里清静舒服,打算再住一段时间,便自己续了房租。颜子真则和大家告别下山,约了有机会再聚。
    她没有去跟邓安告别,其实自从那天晚上之后,这十天都没有再见到邓安,并没有刻意不相见的意思,但就是没有再碰面。
    只是在山上的心情,颜子真觉得,特别悬妙,似喜非喜,又酸又甜,又有些心定,又有点盼望:那个人就是不远处。然而见不到,也不会失望。
    这真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甫回到家,就听到父母说卫音希摔伤了,住在医院。
    这一惊非同小可,放下行李就去医院。
    是断了左腿,左手臂也扭伤了,白色的绷带几乎包了半个身子,看上去挺吓人,她躺在病床上不好意思地看着颜子真赔笑:“是大大前天摔的,我没让大伯他们告诉你,反正也不要紧……”
    颜子真见她看到自己就马上自觉地交代,说得这么溜,禁不住又好气又好笑:“行啦,我又没说什么。”想了一下,又悻悻地自语:“我这样子岂不是像当妈的,好像是有点不对。”
    卫音希忍不住笑起来,晶莹的眸子揶揄地眨一眨。颜子真笑骂:“你就乐吧。疼不疼?怎么好好的会摔成这样?”
    卫音希是在班级活动时,在登山时摔下来的。当时其实没什么危险,就是在下山的台阶上,她正拍照,站得有点儿边,曾慧永回过头叫她站进来些,她应了一声,结果不知怎么的脚一滑,伸手去抓曾慧永的手臂时又没够着,就滑下去了,滑下去的山坡只是上半段有点陡,加上重力加速度,左腿被一棵树一挡,于是树和左小腿就都断了。
    “其实那里一点都不危险,如果我早点抓住上面的树枝,就不会滑下去,而且山坡再往下就不陡了。”只是她抓空了曾慧永的手臂时有短暂的慌乱,然后左腿就横着被那棵树挡断了。
    她看了一眼颜子真,没再说下去。
    当时是邓跃立马从台阶上抓着陡坡上的几棵小树,很艰难地下去把她拉上来的,说是不危险,其实上半段还是挺陡的。他拉她上来时很小心地没怎么碰到她的伤腿,结果弄得一头一脸全是汗。然后邓跃一路背着她下了山,送到医院。
    她看着邓跃一路都很紧张很担心,知道他也怕出事,他到底是班辅导员,又是活动组织者,学生出事,还是要担责的。
    当时卫音希就安慰他:“邓老师,你别担心,是我自己不小心摔下去的,不关你的事,我家里人都不会不讲道理的。”
    邓跃闻言抬头看了看她,她没看明白他的表情,有点困惑,就笑了一笑。
    卓嘉自和颜海生闻讯很快就赶过来了,看到邓跃,卓嘉自的脸就沉了下来,颜海生叹了口气,淡淡地和他打了招呼,邓跃倒是诚恳地道歉,说因为他是班导,组织的活动出了事,是他的责任,他会负责。
    他替卫音希付了医药费,请了看护,这几天他除了上课几乎整天都在,可是卓嘉自和颜海生一来,他就避出去。
    这么一来,颜氏夫妇就也没什么可说的,只是每天做些菜熬些汤过来,卫音希十分不好意思,卓嘉自就说:等颜子真回来就交给她,这两天就吃伯母做的。
    邓跃其实挺困惑的,颜子真是对卫音希特别好,因为她是颜子真外婆至交的孙女,颜子真和外婆的感情非常好。可是到他们分手为止,卫音希还没有去过颜子真家里,他也知道颜子真母亲和颜子真外婆是有宿怨的,现在却见颜子真父母待卫音希如同亲子侄,真挺困惑的。
    可是也没法问,只好抛在一旁,尽量多去看望卫音希。只是卓嘉自照顾卫音希十分细心,生活上的一切细节不需要邓跃多加关心,也不方便,于是邓跃便想到在功课上多帮助她。
    上课的笔记他跟曾慧永讲了一下,曾慧永笑着说:“邓老师你真是的,这也用得着来说呀。”邓跃笑:“是呀,你们是好朋友,我多余了。”
    他的课就由他去给卫音希单独上,顺便夹带私货,他很敏锐地发现卫音希的基础薄弱在哪些地方,在这三天时间里,他设计了最简单有效的方案,给卫音希在病房里耐心细致地补习基础,他又不是纯为补基础,而是在上课的过程中发散回去,一点一点地补上去。
    邓跃本来就是个好老师,何况这样用尽了心思做的课案,卫音希只觉得好多地方豁然开朗,原本隔了一层纸似懂非懂的,邓跃三言两语便讲通透,这种感觉十分好,忍不住便会高兴地绽开笑容。
    病房里一水的白色衬得卫音希一张脸更加雪白精致,那笑容便如水晶般湛净澄透,长睫扬起,好看得让人目眩。邓跃便也笑着看她:“所以,每一门功课学会了都会让人开心:哇,原来这么好用这么方便这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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