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古城(一个家族半个世纪的沧桑和悲凉)

第14章


  老百姓能跑的都往南部丘陵地带跑去,老弱病残跑不动只有等死,那个小寡妇身子灵巧还有一双长腿,也留守在镇上。小店铺被炸弹震塌了,她从废墟瓦砾中爬出来,带着满身擦伤穿过硝烟摸爬着来到师部,听到师长正在咆哮怒吼,吓得悄悄躲在一个角落。
  前沿防线一道道被攻破,最后的防线近在咫尺,援军还在百里之外,师部首长们在倾盆暴雨般的尘土中讨论战局,张师长采纳了参谋长的建议,兵分两路杀出重围,与援军汇合之后再调头反击。他们都知道代价会有多大,但死守下去的结局必是全军覆没。
  医生接到转移的命令,由后勤连协助他带着伤员朝着老百姓逃难的方向撤退,上级只给他二十分钟。医生没有多问,军令如山倒,等他简单包扎了两个伤员,卫生所已经搬空了。
  师长走到村口的小土坡上〖HT〗瞭〖HT10.5,10.5《方正宋一简体》〗〖CBB〗望战场,小寡妇浑身披挂着尘土小心翼翼地跟上前,她想让师长知道她没有撇下他独自逃生,表白她有多么爱他,她得到的却是一声咆哮。
  “你来这儿干吗?这是你女人家该来的地方吗?”
  “我……”泪水混着尘土沾在小寡妇的脸上。
  “你给我滚!”
  医生拎着急救箱站在边上不敢吭气,他想提醒师长该吃药了,这位老兄的胃病越来越严重,若不是在这非常时期当住院治疗的。
  师长转眸看到医生,也给了他一声咆哮:“你干吗还不走?!”
  “你该吃药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婆婆妈妈像个娘们儿,走,你带着她走,走得越远越好!”
  “师长……”
  师长一手摸着腰间的枪盒,一手指着医生:“你再〖HT〗啰〖HT10.5,10.5《方正宋一简体》〗〖CBB〗嗦,我就当你违抗军令,毙了你!”说罢,他又指着小寡妇,“你也一样,敢再呆一分钟,我就毙了你!”
  到这会儿,医生才隐隐地感到事态的严重,他认真地打量一眼这位好兄长,对小寡妇说:“我们走吧。”
  战场上的师长是一只暴怒的狮子,无论医生怎样小心都躲不过他的怒气,等到战事结束师长一定会安抚他。有一回,师长口出脏话,虽然医生没有忘记耶稣的教导,要忍耐和宽容,但事后再不能跟师长亲密无间,他拒绝像往常那样一日三餐哥俩摆龙门阵聊天,开饭的时候端着饭盒钻在屋角独自面壁,师长乐呵呵地凑上前,说没你陪我吃饭,我不习惯了呢。两个男人相视一笑芥蒂消解。从那以后,暴怒的狮子再也惊吓不到医生了。
  医生和小寡妇到了南边的丘陵地,一排排伤员等在那儿,他忙于接连不断的手术,顾不上照看师长的女人。五天之后,战事有了结局,当时的报纸和电台称这次战役大获全胜,张师长不幸阵亡英勇殉国,无线电台已经将这一消息报告重庆方面的最高指挥官了,医生和小寡妇还蒙在鼓里。战火平息后,卫生所重新在小镇开张,此时的小镇连一垛完整的墙都没有留下,满目焦土,遍地尸横,医生借两棵枯树挂起布帘抢救危重伤员。外面正在清理战场,从死人堆里找出一息尚存的官兵送到卫生所,把牺牲的官兵抬到旁边的一片空地。
  小寡妇在冒烟的废墟中寻找她的爱人,她还不知道他是个什么官,边走边喊他的名字,把一个又一个血肉模糊的军人扒拉出来看。师长的勤务兵认识她,带她到安放遗体的那片空地,掀开蒙在张师长身上的毛毯,小寡妇惨叫一声号啕大哭。
  医生处理完一个伤员,听到女人的惨叫声,才记起师长把小寡妇交给自己照顾,这么多天都没有看她一眼,他撩起布帘望去,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李子,小李子……”医生的嗓音变调了。
  小李子正在边上生火煮手术器具,抬头顺着医生的目光望去,愣了一下,扔掉手里的锅盖哭叫着飞奔过去。
  医生想到应该为师长做个祷告,求主怜悯饶恕他在人世间的所有过犯,接纳他回到天家,开口叫一声“主啊”,肝胆撕裂唏嘘痛哭。他劝自己不要哭,基督徒视死如归,不应该用眼泪送别师长,却无论如何也止不住悲伤。
  第二部分
  第30节:第五章 枇杷熟了(1)
  第五章 枇杷熟了
  1
  我外婆说日本飞机在古城上空出现的时候,古城满大街都是黄澄澄的枇杷。我们古城是鱼米之乡水果之乡,古城人最讲究吃,水果蔬菜和海货都只吃新鲜的应季的,橘子香蕉枇杷龙眼荔枝,一种水果代表一个时节。农夫农妇挑着一担担鲜嫩嫩的果实走街串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片领地,他们可以把担子直接挑进老客户的天井里,有些买家和卖家的友好关系延续了好几代人。
  枇杷熟了,该是初夏的时候,我外婆的娘家三代人都吃阿水家的水果,早年他跟父亲到西街做买卖还是个小孩子,现在都已经当爷爷了,因为二妹嫁到官坊,他的生意也做到官坊。二妹人好,经常送衣服给他们家的孩子,二妹夫,他叫他姑爷,给他的小儿子治过病,不收一分钱。阿水每回进城给她的水果都是百里挑一千里挑一的上上品。
  阿水问二妹:“姑爷在北方都好?”
  “好,都好,就是想家,想他的三个孩子。”
  二妹又包了一包小衣服给阿水的孩子,在里面塞了几个铜钱,阿水上回把铜钱带到家里挨了老婆一顿数落,他从小包袱里掏出铜钱:
  “二小姐,我不能收你的钱……”
  俩人正推来让去,突然防空警报响了,阿水吓坏了,一哆嗦,几枚铜钱哗啦啦掉在石板上。
  二妹说:“不要害怕,这是演习。”
  从去年开始,保长甲长时不时上门宣讲防空常识,要求住户把家里的玻璃窗都贴上白纸条,一年多了,白纸条都发黄了,二妹正打算做个大扫除揭掉那些丧气的白纸条。
  警报声越来越急促,尖厉刺耳,不能不让麻痹的古城人感到蹊跷不安,人们丢下手里的活儿跑到街上,慌慌张张地交头接耳。这是怎么回事儿?日本人真来了?许多人用手挡着日光往天上看,他们还都不知道飞机在空中飞会是什么情形,有人说飞机跟老鹰一般大,有人说飞机比房子还大,两个自以为是的男人在那儿争论不休。
  紧接着空中传来古城人从来没有听过的马达轰鸣声,犹如洪水猛兽铺天盖地汹涌而起,警报声在大水泛滥中显得无力微弱。
  狼来了,狼真的来了,古城人看到飞机在自己的头顶上全都傻眼了,这是真的吗?几百年未见兵戎刀戈的古城真的要沦陷战火吗?
  不是一两架飞机,而是一群,黑压压地在天上盘旋,像一群发疯的乌鸦,乌鸦的肚子掉出一颗颗黑乎乎的铁蛋,地动天摇!
  阿水说:“二小姐,你带孩子跟我去乡下躲几天,我老婆会给你收拾一间干净的屋子。”
  二妹想到她的三个孩子,就是死也要跟孩子死在一起,她推开挡道的阿水拔腿往南街跑,孩子们的学校在南街,她要找到他们,她边跑边喃喃:天啊,神啊,我们不在乎生死,要么一个不少地活着,要么一个不留地全死。
  满大街看热闹的人刹那间都消失了,万人空巷,我外婆像受惊的母鹿狂跑着,发髻散了,旗袍开叉了,她不知道自己的模样有多狼狈,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有一个信念支撑她:跟孩子们死在一起!
  第31节:第五章 枇杷熟了(2)
  跑步的队伍一路壮大着,父母们从四面八方赶往南街,他们的心情跟二妹一样,如果孩子有三长两短,他们就不活了。
  她看到学校了,学校门口那棵老榕树还是那么泰然安详,耳边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她没有意识到这是幻觉,双腿一软放慢了脚步。没事的,只是我太担心太忧虑。自从九哥走后她总是杯弓蛇影,凡事都想到最坏处,陈牧师告诫她这是不对的,神给你的痛苦绝对不会超过你的承受能力,耶稣说过:我的恩典够你用。
  她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咧开嘴喘气,世上本无事,都是我这个庸人自扰,没事儿就好。
  一颗炸弹擦着老榕树落在学校里,轰隆一声,仿佛有一只巨人的铁掌把二妹和许多父母搡出老远,她趴在地上以为自己被炸弹击中死定了,孩子们也都没了,心里出奇的安宁,上天应许了她的请求让他们母子生死在一起,再没有什么遗憾了,她要领着三个小天使回到天国,在那儿等九哥。
  孩子们的父母纷纷从地里爬起来,一片鬼哭狼嚎。二妹抬起头发现自己好端端地活着,一个骨碌弹跳起来,扑向烟雾弥漫的学校:“宝青!宝生!宝华!你们不能丢下妈一个人呀!”
  教室的门窗都被震坏了,到处是玻璃碎片,桌子板凳七倒八歪,学校敲钟的老头儿告诉学生的父母,孩子们都转移到南门外石头山的山洞里了,二妹跟着人群调头就跑。
  警报解除了,几百个孩子从山洞里出来,等在那儿的父母急切地寻找辨认自己的孩子,仿佛是劫后余生久别重逢,悲极而泣,喜极而泣。
  宝青最先扑进妈妈的怀里,宝生宝华跟着过来,二妹蹲下身捏捏这个,摸摸那个,确定他们连一根头发都没有受到损伤,她才开始伤心落泪,“我的孩子,我的心肝,妈再不会让你们离开一步……”
  孩子们太小,不明白大人为什么惊慌失态到如此地步,宝生踩了宝华的小红皮鞋,俩人吵起来,宝生说:“妈偏心你,我们家没有饭吃了,还给你买皮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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