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古城(一个家族半个世纪的沧桑和悲凉)

第10章


  夫妻俩分头为家里的变迁作准备,二妹停下手里为过年准备的旗袍,赶着给九哥缝丝棉背心,虽然军队不缺衣服,她还是担心北方太冷,南方的文弱书生怎经得住那样的寒冷?九哥处理好自己的私人事务,忙着往西门那些曾经在他这儿看病的人家跑,他们都是穷人,九哥把药片分发给可能用得上的人,叮嘱他们怎样保管和使用。
  离别的时刻静悄悄地到来了,清晨四点半二妹半睡半醒中听到轻轻的脚步声,睁开眼睛看到隔壁孩子们的房间里有烛光,她下床走过去,只见九哥穿着一身军装手里捧着蜡烛呆呆地站在宝华的床边。今天就是他上路的日子,二妹竟还生出幻想,也许他的心肝宝贝女儿能让他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她又一次失望了,九哥走出来对她说:“陈牧师夫妇在等我们,我们一起去教堂做个祷告,六点钟师长会派车去西门路口接我,一切都交托给我们的神。”
  九哥用脚踏车驮二妹去教堂,他要把脚踏车留给牧师,牧师四面八方传教很需要代步工具。九哥的车技还没过关,一路歪歪扭扭险象环生,好在街上还没有行人,两人像玩冒险游戏的孩子嬉闹着到了西门。
  陈牧师夫妇在医生夫妇到来之前已经跪地祷告一个时辰了,他们垂泪恳求神允许林医生毫发无损地回到古城,古城需要他。
  二妹听到九哥说:“主啊,孩儿继续地请求你给我力量和勇气,让孩儿坚定刚强义无反顾。”她认为九哥已经很坚定很刚强了,她几乎不认识他了,她默默地求神战争结束之后还给她本来的九哥,那个多情恋家的九哥。
  六点,军车来了,九哥登上驾驶室绝尘而去,他没有回眸望一眼站在路边的二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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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外婆一生都没能理解我外公抛家别子的壮举,外公去世后外婆找出一张他穿军装的相片,依然困惑不已,她戴上老花眼镜端详着相片里年轻的军人,对我说:“你看,你外公穿着军装都像是书生,他这一辈子没有杀过一只鸡一条鱼,他怎么敢去打仗呢?”
  我是在读中学的时候知道我的外公曾经是国民党军官,我申请参加共青团组织,共青团员是优秀学生的代名词,是一种荣耀,我写了许多申请都不被组织接纳,有一个共青团员学生私下悄悄告诉我:你的家庭很复杂,你的外公是国民党军官,还是个少校呢。她还说了许多,我再也听不见一个字儿,血液从心脏涌向头颅,堵塞了我的眼睛和耳朵。这怎么可能?每天给我煮牛奶喝的外公竟然是反动军官?我想象外公穿军装挎横刀的模样,那真是非常的滑稽,比故宫门前租黄袍照相的外国游客还要滑稽。少校军官,曾经杀了多少革命者呢?而前年我家的老猫死了我外公还难过得眼圈发红,他比我的外婆更容易动感情掉眼泪。回到家,我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我外公不像穿过军装的人。我完全能够理解外婆当时的困惑与惊讶。
  第21节:第三章 全家福(6)
  后来,我有机会偷看到我外公填写的履历表,那年头人们每年要填好几张履历表,他的历史可真是复杂,只是抗战时期就写了两张纸,他的确是反动军官。我为此痛苦了很久。
  再后来,中国人不以祖辈当过国民党军官为耻了,那些去了台湾的老兵回乡探亲成了光宗耀祖的事情。我很想写关于我外公的故事,他和我的外婆是对我的生命影响最大的人,几次动笔都半途而废,最长的写到五万多字。我没有能力写他们,因为我始终无法把那些传奇故事同站在小煤炉旁边为我煮牛奶的外公联系在一起。
  我的大姨奶奶对我外公从军去北方另有版本,她说九哥在北方做学生的时候有相好的,红袖添香陪伴九哥读书,他们有了孩子,那个女人带着孩子等着他,还说那个女人很漂亮,是个从良的烟花女子。
  大姨奶奶杜撰的天方夜谭在郭家亲戚中不翼而飞。我外婆是最后一个听众,若是平日她会一笑了之,姐妹俩从小睡一张床长大,姐姐编的故事岂止一千零一个,若是记下来不比三言两拍逊色。但那会儿日子正难过,很久没有收到九哥的家书和家用了,二妹心里一点儿底都没有,她实在受不了这样的刺激,当即叫一辆黄包车去城南找大妹问个清楚。黄包车拉到大妹婆家门,二妹才清醒过来,我怎么把姐姐的胡言乱语当真?她没有下车,叫车夫调头回家。
  古城的老人有一个说法:男不可看《三国》,女不可看小说。男人看了《三国》会变得阴险毒辣,女人看了小说会胡思乱想,譬如我的大姨奶奶,她一定看过许多小说,在她那个年代烟花女子与书生才子的爱情是市井小说最热门的题材。我这个大姨奶奶实在是当作家的坯子,可惜了。
  没有人纠正大姨奶奶的谬误臆想,几十年来她忘了自己是故事的作者,把故事当成历史事实,坚信九哥在北方有另外一个家。我外公去世的时候,大姨奶奶对我舅舅没有通知那个家的人还有些微词,她知道我在北方上大学,悄悄拉着我到边上说:你应该去看看那个家的人,他们也是你的舅舅和姨妈。好在我们都知道她已经是个老糊涂了,谣言没有引起波澜。
  军车把九哥带走了,仿佛一条小船划到水中央,掌舵的男人弃船离去,留在船上的女人和孩子正茫然无措的时候,暴风骤雨接踵而来了。情况比预料的糟糕许多,而且越来越糟糕。
  最初三个月,九哥按时寄信寄钱,他在信中对妻子承诺:每个月最起码会有一封家书向她报平安,他的军饷除了给自己留两块钱零花其余全部寄回家。二妹从邮差手中接过三张汇票之后,九哥像是沉到海里的泥牛,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夫妻俩事先都没有料到战争会使邮路中断,没有预警的灾难使二妹措手不及,无数个深夜她想到了最坏的可能,九哥再也回不来了,若不是为了孩子真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情。
  林家分家了,分成六个小家庭,六张饭桌都摆在离厨房最近的后厅,一日三餐真是难为她的孩子们,三双眼睛望着红烧肉流口水不敢动筷子的样子,二妹想起来心里就疼得像刀割针扎,怕亲戚们看出蹊跷,她把饭桌搬到房间里,跟妯娌们说这样做便于管教孩子。
  还是几天前的那盘肉,摆在饭桌正中间,香气迷人,三双馋虫涌动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大儿子宝生趁母亲不注意偷偷夹一块肉塞进嘴里,又夹一块放在弟弟宝青的碗里,五岁的宝青垂下长长的眼睫毛,盯着这块肉看了很久,艰难地咽下口水把肉放回盘子里。女儿年岁稍大,知道母亲的用心,说:“妈是怕别人看到我们家吃不起肉,现在饭桌搬进来了,可以随便吃了。”小儿子仍然顽强地抗拒着诱惑,咂着小嘴说:“好吃的东西要让爹先吃,我要等爹回来再吃。”
  二妹站在房门旁边看到这一幕,胸口不禁又刀割般疼痛。三个孩子都是可爱的天使,小儿子更是天使中的天使,他最懂事,最体恤母亲,在他还只有两岁的时候,二妹的母亲就说这个儿子是你和九哥将来的依靠。
  第22节:第三章 全家福(7)
  她走向前搂住小儿子:“宝青,吃吧,等爹回来了,会有更多好吃的。”
  小儿子的眼睛掩饰不住欣喜,但他夹起一块肉并没有往自己嘴里塞,而是送进母亲的嘴里:“妈,爹不在家,应该你先吃。”
  多好的孩子,她在三个小天使身上看到了希望,这多少减轻了一些丈夫杳无音讯的痛苦。
  那个夏天,邮差成了二妹最渴望见到的人,邮差每天上午十点经过官坊,她估算好时间出门。林家已经分家了,主妇们各当各的家,二妹拎着菜篮子出门佯装是无心的巧遇,老远地看一眼他那张胖乎乎的脸就知道今天又没希望了。她在街上流连着,收拾起悲伤的情绪,买点食品杂物,每隔三五天都还要买一把鲜花。九哥喜欢鲜花,结婚后家里没有断过鲜花,其实她已经没有心情伺候花草了,但是她不想让林家的妯娌们看出九哥没了音信,妯娌们都羡慕她每月能收到白花花的银子。为了维持体面,二妹去一家裁缝店接些针线活儿悄悄地在房间里做,总还要不时地烧点儿荤菜,好让这宅子的人都闻到香味,老九家的日子就是滋润。脆弱的时候她会找个清静的地方哭一哭,实在坚持不住了,就去西门教堂求牧师帮着祷告,她相信牧师的祷告比她有力量,更容易感动圣灵,最后可以仰望的只有上帝。天上的父亲啊,九哥爱你,你也爱九哥,你会保佑他平平安安完完整整地回家,是不是?
  我外婆对邮差的痴情维持了差不多有一年,第二年端午节那天,二妹带孩子们回娘家,正是这天老邻居阿六嫂从邮差手里收到一封信。阿六在北方当兵,也有几个月没有消息了,“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阿六嫂收到信高兴得满大街大叫大喊,她不识字儿,抓住一个穿长衫的斯文男人央求道:“这位先生,看你像是识文断字的,我丈夫从北方寄信来了,你帮我看看,他说了什么?”过路的男人低头草草浏览了信中内容,脸色凝重地看着阿六嫂久久说不出话,阿六嫂催问道:“他寄钱了吗?是不是又赌钱,把钱输光了?这个该挨千刀的,他再不寄钱,我就卖了他的两个儿子!”男人把信还给阿六嫂:“大嫂,我读不了这封信,实在对不住。”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阿六嫂是个泼辣的市井女人,双手叉腰冲着男人的背影骂娘:“你不就是家里有几个钱,读过几年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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