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古城(一个家族半个世纪的沧桑和悲凉)

第9章


  影集里接着有了我的母亲和我的两个舅舅,年轻的西医和他年轻貌美的太太左抱右拥三个活泼可爱的孩子,幸福美满的生活记载在发黄的相片里。
  九哥的第一家诊所开在鼓楼,就是原先的郭记布店,郭家长子整天喝得醉醺醺,不可能接管生意,其他几个小的还指望不上,二妹的母亲让九哥把店铺改造成诊所。第二年的冬天,他们有了一个女儿,初为人父的九哥表现出让林家老少瞠目的激情,他竟然关门停业陪妻子坐月子,成天钻在昏暗的房间里抱着女儿,爱不释手,偶尔一两次为救治急症病人不得不离开都让他难舍难分。从林家到诊所步行大约要一刻钟,他无法忍受与妻子和女儿有这一刻钟的距离,女儿刚满月小两口便脱离大家庭,搬到诊所的楼上住,在那里有了另外两个孩子。
  幸福的生活大多相似,不幸的生活却各有各的不幸。这是俄国作家托尔斯泰的名言。我外公外婆婚后几年度过了他们一生中最为幸福的时光,能够作为传奇故事流传给我们后人的却很少,即使最爱讲故事的大姨奶奶也说不出所以然。虽然九哥坚持给穷人免费治病,但诊所的收入还是不错,二妹仍然做些针线女红贴补娘家。这时,她也已经受洗成了基督徒,每到礼拜天一家人穿戴整洁亮丽去西门教堂唱颂歌,医生夫人和牧师夫人经常轮流做东演示厨艺,医生与与牧师每每就着一壶薄酒纵横论谈,他们有永远说不完的话题。
  古人憧憬的世外桃源莫过如此,何曾料想有一天幸福生活会像一场被惊醒的美梦,一去不复返。
  我们家的“全家福”屈指可数,全家老少几口甚至几十口齐刷刷地坐在照相馆里拍照留念,意味着其中有人要离去,而且这一去凶吉莫测,所以有些地方的民俗忌讳拍“全家福”。我外公外婆和他们三个孩子最早的“全家福”就预示着动荡和灾难的到来。
  1937年冬天,九哥带领全家走进鼓楼的老照相馆,一家五口严峻的神情中透出惶然和迷茫,他们的身后是照相馆画着山水的布景。格外显眼的是九哥穿上了军装,他紧紧地抱着女儿,他一生最爱也最操心的就是这个宝贝女儿,他们的小儿子还不到五岁,好像也知道大难就要临头了,眉头紧皱,一副将哭未哭的样子。
  是什么力量可以让九哥,这么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文弱书生,这么一个多情恋家的好丈夫好父亲,撇下他怎么爱也不够的妻子儿女,走上战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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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哥告诉妻子他要去北方前线做一名军医,二妹以为他只是表达某种心愿,她也知道遥远的北方正在打仗,九哥在北方生活过,难免比没有离开过古城的人多一些挂虑,但那毕竟是北方,我们的古城不是好端端的吗?古城从来就是有福之地,多少次改朝换代都不曾在此兵戎相见,古城人相信即使天塌了也不会压到他们的头上。
  四季如春的古城一切按部就班,孩子们一天天在长大,这个夏天女儿宝华进小学读书了,九哥买一部脚踏车每天亲自接送女儿。当年的脚踏车可比如今的宝马轿车更稀罕名贵。九哥还骑不稳,只好推着女儿沿着繁华的东街去学校,他说等到两个儿子上学的时候,他骑车的技术一定很高超了,可以把三个孩子都驮在车上,像他在上海看的马戏那样在街上表演。他怎么可能扔下孩子们远走高飞?
  第19节:第三章 全家福(4)
  一直到九哥从官府那里领回一身军装,二妹都还认为他只是谋到一份吃俸禄的官差,就像官坊禄坊那些吃皇粮的人,每天早出晚归,这个家还是团团圆圆的家。
  当九哥提议去照相馆照一张全家福的时候,二妹才真正感觉到事情并不像她想的那么简单,回到家里,她问丈夫:“你真的会离开我们吗?”九哥目光闪烁转而向窗外望去,二妹在他那张轮廓清晰的侧脸看出他的痛苦。真的,他真的要走,她吸了一口冷气,压抑地哭了。使人沉迷其中的好日子过了七八年,她毫不怀疑这就是一生一世的日子,除了死亡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剥夺她的幸福。骤然间绵羊一般的好丈夫变成一个她不认识的狠心男人。她不是一个爱哭的女人,父亲死后家里的生活那么艰难她都没有掉一滴眼泪,这天二妹崩溃了。
  九哥一定是疯了,或是像《圣经》里说的受到了“撒旦”的攻击,二妹连夜去西门教堂,不等牧师夫妇带她到楼上客厅又一次泣不成声,“牧师,牧师娘,请求你们为九哥祷告,求神救救他!”
  “亲爱的天父,亲爱的主耶稣,孩儿请求你安慰郭姐妹的心,使她不再悲伤,帮助她度过与丈夫分别的痛苦,保佑林弟兄平平安安地去,平平安安地回来……”
  牧师开口祷告让二妹很是惊讶,她壮起胆在祷告中睁开泪眼,看看陈牧师,又看看牧师娘,他们为什么不向天父请求留下九哥呢?难道他们也支持他抛妻别子吗?陈牧师啊,你不是在讲道中说到做丈夫不应该离开妻子吗?出自牧师的口说出来的话是神的意愿,她不敢违抗,二妹止住了泪水。
  作为九哥的好朋友,陈牧师深知九哥的决定不是一朝一夕的冲动,他亲眼看着医生的心中的意念怎样形成一股坚定的力量,仿佛从一颗小小的种子日复一日长成不可撼动的大树。
  九哥回古城的第二年,中国的东三省就沦陷在日本人的枪炮之下,此后战火一路南下打到了上海,九哥有几个留在上海的同窗好友纷纷穿上军装奔赴淞沪之战的前线,其中有一个在战地为抢救伤员壮烈牺牲。中国军队多么需要医生,战场上尤其需要西医,想到古城之外的世界,九哥的不安和苦楚无以言说。眼前是天国传说般的幸福家庭,每天晚上妻子在厅堂的灯下做针线,三个孩子围着他坐在天井里,月光如水,女儿穿着花裙子唱歌谣,“月光光,照厅堂,端把凳子给爹坐,请爹听我唱一曲”,甜美的童声像蜂蜜像葡萄汁将他灌醉,让他恍恍惚惚地分不清天上人间,幸福和满足到了极致,可是每当他独自一个人的时候,罪恶感就会像毒藤子在心中纠缠攀爬,无数个夜晚在二妹均匀的呼吸声中九哥痛苦地失眠,为自己苟且偷安懦夫的生活态度陷入深重的自责。在古城唯一可以倾听他内心挣扎的就是陈牧师,这些年他一直想走而没有走,他似乎意识到总有一天他会让妻子和孩子伤心,因此特别珍惜跟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天,他要把所有的爱都预先透支给他们。
  1937年夏天卢沟桥事变引起中国的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古城创办的晚报全文登出《国民政府自卫抗战声明书》,通栏黑体字写道:
  中国今日郑重声明,中国之领土主权,已横受日本之侵略,“国联盟约”、“九国公约”、“非战公约”,已为日本所破坏无余……中国决不放弃领土之任何部分,遇有侵略,唯有实行天赋之自卫权以应之。
  报童把报纸送到医生手中,当时诊所里有一个病人,医生端着报纸木呆呆地站在那儿,泪水缓缓流下,病人很久不敢惊动他。
  从这天开始九哥的行为有些异常,只是二妹忽略了,当天晚上九哥没有开口祷告,以往夫妻俩入睡前总是一起开口祷告,他们实在没有什么想得到而没有得到的需求,只是赞美和感谢。二妹太累了连“阿门”都没说就睡着了,九哥一个人坐在床头默祷,二妹睡一觉他还坐在那儿。九哥爱主,二妹自愧不如,所以没有多想。
  九哥每天夜里默祷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向天父寻求力量,让他变得坚强,让他不再迷恋温馨的小家,除去他的懦弱和多情,他是医生,应该到流血牺牲的战场抢救生命,他对主耶稣说:主啊,如果这是符合你的意愿的,就请亲自带领我走出古城。
  第20节:第三章 全家福(5)
  从秋天祷告到冬天,神终于给了他明确的应许,一个军官带着勤务兵来到诊所求治胃痛,他是驻守沿海的一个师的师长,正要率兵开拔北方前线,他跟医生谈论抗战局势,南京失陷了,国民政府迁都重庆,他预言古城终究也躲不过战火。师长说他的队伍非常需要医生,九哥说我可以帮你找到一个医生,师长喜出望外,留下联络地址,说他将任命那位医生为师部卫生所所长,少校军衔。当时,宝华正在诊所里玩耍,小燕子似的在父亲身旁飞来飞去,小嘴不停地跟父亲说话,医生不厌其烦耐心地回答女儿那些简单可笑的问题,对孩子的宠爱溢于言表,这让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军人很不以为然,师长没有想到这个看上去柔弱多情得像个娘们儿的医生会跟他走。
  九哥相信这就是神亲自的安排,神一定会保佑他远去的脚步和留在古城的家人。第二天,他就照着地址找到那位师长。
  临别前的九哥表现得像个硬心肠的男人,他沉着冷静,不动声色地关了诊所,让妻子和孩子搬回官坊老家,整理药品器材和私人文件,好几个晚上他以为二妹睡着了起床烧日记和一些书信,当年为三妹写的日记一定要处理干净,万一自己捐躯沙场,不要让妻子整理遗物的时候受到伤害。
  尽管牧师夫妇对二妹说了很多话,二妹还是不太理解,她也开始背着九哥默祷,夜里九哥蹑手蹑脚下楼,她就坐起来祷告:天父啊,主啊,感谢你给了我这么好的丈夫,现在他要离开家庭,主啊,请你把他留给我,我和孩子需要他。但她从九哥决绝凛然的神情中得到了答案,神没有阻挡丈夫的离去,她相信这是命,命就是上帝对每一个人的计划,她忍痛接受了现实,没有对丈夫说一个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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