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字难书

第33章


  周西顾不让表情太过僵硬:“你不觉得翁美玲赵雅芝之类的大明星很美吗?再说,爸爸是男生怎么能说‘美’呢?而且,你也没有见过你妈妈啊!”
  周佑之为难了:“没见过就不美吗?你也说她像仙女一样的。爸爸,是不是老师给你告状了?那纸上的人,我又没有见过,也不认识,怎么知道美不美呢?”
  呃,周西顾觉得头有点疼,半天才有点似懂非懂。难道他喜欢谁才会觉得美?而不是觉得美才喜欢?这样绕了几圈后周西顾自己也有点晕了。
  这就成了周西顾的一块心病,一度见到美女或帅哥就指给周佑之看,刚开始周佑之还老老实实地说:“差不多吧。”后来就不乐意了:“爸爸,你别幼稚了好不好?我的审美没有问题!”
  周西顾没办法,只得四处寻求良方,一直未果。
  上了初中,周佑之个头猛窜,五官漂亮,特别是一双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深邃的眼睛,活脱脱就是一“正太”,回头率老高了,老师同学们都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周西顾更愁了。
  有一天,吃饭的时候,周佑之汇报完功课,顺口说了声:“今天又有人给我写情书。”
  周西顾再度紧张:“是什么人?你怎么看?”
  周佑之喝完了汤,才淡淡地说:“说是二十五中的校花。还不是一样呗,没感觉。”
  周西顾提了一口气,又松了一口气,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该有什么心情,他小心翼翼:“校花?那肯定是极美的了?”
  周佑之已经在收拾碗筷,抬眼淡淡看了他一眼:“大家是这么说。”
  那意思就是说,他并不那么看。
  后来周西顾的公司遇上困难,更加繁忙,在家的日子更少,但是只要一见面总是问他:“今天遇见美女了吗?”
  周佑之每每无奈叹气。那时他已经长得和周西顾一样高,玉树临风的,都上高一了,按理说应该“早熟”了,可是仍然没有任何动静。周西顾几乎怀疑是因为他问的太多了,导致他眼光越来越高,也或许是缺少母爱,所以才对人谦和有礼,可是与人却疏远千里。
  周西顾准备了好久,推心置腹:“其实,你是不是对妈妈的离开很介意?是我太自私,或许我该……”
  周佑之露齿而笑,阳光莫名:“爸爸,你不要太愧疚,你为我做的我都知道,有爸爸就够了。”
  把周西顾感动得,跟他说了好久的心里话。
  别人家单亲的孩子都是问题少年少女,只有他家的儿子乖巧懂事,开朗聪明,那样的,优秀。
  周佑之也知道爸爸的担忧,有时候他也不禁怀疑,他是不是有问题。所以,他经常拿着一个相机,想要照下他看到的美女好让爸爸放心,可是一直也没有找到,倒是照了许多风景,周西顾总算放下一点心来,因为都是极美的风景。他并没有“颠倒美丑”,指丑为美。
  周佑之想,总有一天,他会向爸爸证明,他没有审美问题,他一定要照一个人物照片。
  高二的时候,他终于照了第一张人物照,可是,周西顾却永远看不到了。他突发脑溢血,周佑之连他最后一面都没有见着。
  他怎样都无法把爸爸的眼睛合上,虽然听大伯说是因为公司倒闭,可总觉得是对自己的担忧和失望。
  他对自己也很失望。开始无法在班里平静,脑海中常常是爸爸最后的张大眼睛的影像。
  有一天,他信步往没有人的地方去,就到了传言有鬼的竹林,坐在一块圆圆的石头上,忽然觉得宁静了许多。他拍下了各个角度各个时间的竹林景色。
  可是那块石头,那片地方,只属于他不到一星期。
  是傍晚的时候,他照例去竹林,刚举起相机,按快门的手却顿住了,因为,镜头里,有一个女孩的背影。那个女孩子扎着高高的马尾,正在咕噜咕噜地读着极不标准的英语。不知道怎么,她忽然转头看了他这边一眼,他一僵,她却并没有看见他,只是惆怅地看着虚无的地方。镜头里,他忽然看见她的眼睛眨了眨,又慢慢坐正了继续背单词。
  他真的很生气,一种被侵犯的感觉,不止是竹林,还有镜头。
  他在学业上,从来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可是,这个时候他却不知道怎么做了。去找她,对她说:“这是我的地盘,你别来侵犯!”他觉得太无理,也太无礼,况且,他并不愿意去向一个陌生的女孩子说话。
  于是,他就坐在那里想别的办法。慢慢的,他发现那女孩子似乎很胆小,应该是对这里有鬼的传言心怀芥蒂,一有风吹草动就战战兢兢的。
  他终于做了令自己都大吃一惊的行动,他做各种诸如捕风捉影、装神弄鬼的行为,她倒是被吓得不清,脸色都变了,两只眼睛惊慌失措。她于是更加大声的读书,装作听不见,她,竟然掩耳盗铃!她,竟然,仍然天天来。
  他不免好笑。等笑完了他才意识到自己在笑。
  那是爸爸死后他第一次笑。
  他想,好吧,这个竹林本来就不是我的,我就当做没看见没听见好了。
  他这个人,适应力还是很强的。好在她除了读跑掉的英语也不会做其他的,于是,她和她的别扭的英语发音就成了竹林的一部分。
  有一天,他忽然觉得很怪异。很久之后,他才找到原因,竹林少了她和她的声音。他先是高兴一阵子,然后开始烦躁不安,精神恍惚,竹林里太过寂静了。他开始很期待去那里,又很怕去那里。
☆、番外?世界上最美的风景(下)
  结果,期中考,他第一次从榜首被拉下马。榜单前,他只是闲闲看一眼,却看到那个跟他同考第一名的同班同学谢心婷,他的心忽然宁静起来。
  那个马尾微笑着对谢心婷说:“姐,恭喜你,你好厉害!”
  原来,她是谢心婷的妹妹。他这才发现每天中午她总是来送错题本给谢心婷,然后快上课时再来拿回去。
  那天,她再次去了竹林,一样努力地背单词。也许是因为姐姐考了全年级第一,也许是因为她从年纪倒数第七考到倒数30,她读着读着,就微笑起来,虽然隔了很远,他却看到她的睫毛在夕阳下弯成的角度。
  他的相机不知怎么,就对准了她,拍了风景里的第一个人。
  排座位的时候,他坐到谢心婷前面,在她很烦那些错题集的时候说:“我来做吧。”
  他这才知道,她叫谢心书。
  书呆子。他莫名地想起这样一个词。
  然后就忍不住在练习本上画了一个她的侧影的简笔画。
  然后,每天,他都会在上面画一个头像。
  那些都是照片里的她。
  忽然有一天,他发现,他的相机再找不到美丽的风景。
  所有风景,不都是一样的吗?
  除了有了她的地方,才有了不同。
  他从来没有见过比她更用功的女孩子,仿佛她的全部心力全在读书上。有很多次,他迎面走向她,她从来也没有把目光放在任何人的身上,不是低头而过,就是心不在焉地望着远方。
  终于等到她高考的时候,他正在上大一。他涂涂改改了一个晚上写了一封信让谢心婷带给她。不过,在最后一场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到考场外看她,她摇摇晃晃地出来,眼光茫然,径直走到他面前,他展开笑颜,她却倒了下去。
  三天后,她并没有去竹林。他早知道会是这样,因为,在他背着她去医院的途中,她在喃喃自语,他听清她说的是:“时雷,我来了。”
  她果然考上了z大,虽然院系不好。
  她仍然很用功很用功,很多时候,他会在图书馆陪她一坐就是一整个晚上。
  他们离得那么近,可是,她像从前一样,从来也没有看过他一眼。
  那天下大雨,她没有带伞,冲进雨里的时候竟然是护着书,他匆匆拿着伞追去,她却正在弯腰捡书,同时弯腰的,还有时雷。时雷把伞给了她,她就那样无比复杂地静静看着时雷离开。
  他呢,他拿着伞静静地看着她,雨中的她,像一只张望的鸟,他忍不住又拍了她。
  对有她的地方拍照,已经成为他的习惯。
  忽然有一天,他不想再在她后面那样仰望她,想要走到她面前去。
  那是她正式转系的第一个星期,她第一次参加秋游。在z大的后山枫林,他一步一步走近她,她却忽然摔下山坡,他跟着跳下去,背她回校医室。
  到的时候,他也倒下了。
  因为,他也轻度的骨折,住了好久的院。
  最近的时候,他们之间隔了0.00毫米,可是,她依然不认识他。
  他还是会经常拍照片,依然找不到美丽的风景,或者人。
  他大概还是有审美隐疾,可是他已不愿去多想。
  他在做着他立志要做的事,强大自己,报复敌人。然后,守护她。
  他要报复的人,就是她守护的那个人的父亲。他一直没有动作,或许也是因为那个人的母亲也是爸爸要守护的人。
  没有想到,谢心婷会在七夕的晚上,把心书推到他面前。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他那么多年背后的守护全是错的,她一点不开心。他亦不愿再等。
  那天是她的生日,他送了她一个廉价的玉镯,她那么喜欢,那就是好的开始,好的预兆,他对自己说。
  是的,只是开始,他们开始约会,甚至她答应了他的求婚。
  他知道她不爱他,可是他想给她幸福,用尽全部的生命,只要能给她哪怕一点点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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