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辰月夕之华丽冒险

第8章


  那天他也是穿了一件白衬衫、黑裤子,立在楼顶风口处,面朝还盖着白雪的校园,右手手指上夹了一根抽了一半的烟。
  看到如此悠然的画面,再想到我这两天的焦头烂额,火气就不打一处来。
  我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去,一把掰过他的胳膊,声音已经被寒风吞没了大半,但气势却不减分毫:“好啊莫非辰,我在部里忙得要死要活,你却在这里吹凉风,你还有没有良心?”
  如果我当时肯留心观察的话,不难发现他的眉眼里全是悲伤,眼睛似乎还有些发红。可我没有,我完完全全被气昏了头,只顾着宣泄自己的情绪。
  莫非辰只看了看我,又别过头去,没有说话。
  其实,他如果跟我吵上两句,说不定气说着说着就消了,可他没有。这种可有可无的态度让你觉得自己就像个跳梁小丑,在圣人面前丑态百出,人家还不领情。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践踏,我不允许。
  “怎么,看你半死不活的样子,是死了人吗?”我口不择言道。
  莫非辰眉心突地一紧,似是被戳到痛处。
  一时间,暗爽和后悔开始在我心里纠结,竟分不清两者究竟哪个更多一些。
  莫非辰没有再看我,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我不明白,以他的个性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认输,这绝不是我认识的莫非辰。都说好奇害死猫,我不甘心,到处托人打听,终是无果。可是后来,那件事我还是知道了。
  说来也巧,那是纳新的最后一天,我在办公室安置完器材正准备离开,却突然听到后门楼梯口莫非辰的声音。自从三天前楼顶一面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按耐不住好奇心,蹑手蹑脚走过去,却发现他正背对着走廊,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接电话,如果不出声的话,还真发现不了这里有人。
  我屏息凝神,只听莫非辰道:“他还是没回来?”
  接着是一段很短的静默,电话那头应该是很简明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莫非辰接着道:“那就不用等了。告诉我哥,明天直接墓园见。”
  这次,不止是电话那头,我也静默了好一阵。
  墓园?谁过世了吗?我满腹疑惑,继续听着,可莫非辰始终没再开口,也没有挂掉电话。
  约摸又过了两三分钟,莫非辰才开了口,语气冰凉得让人不寒而栗:“我妈的忌日,我不希望有不相干的人去,尤其是玄秘书。可以的话,我更希望她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跟着便是莫非辰下楼的声音。
  我一惊,忙后退一步闪进办公室,半天都没有缓过神来。
  他的母亲居然过世了?难道这几天他的不知所踪都是因为这件事?那那天在楼顶,他的一反常态也是因为母亲的忌日?天呐!那天我做了什么?真想狠狠抽自己两巴掌!
  待脚步消失后,我慢慢挪出办公室,走到莫非辰刚才接电话的暗处,地上一闪一闪他刚才没抽完的烟。跟他同学这些年了,我知道他并没有抽烟的习惯,可一旦抽上,一定是心情极度不好或是出了什么事。如果那天在楼顶我也能意识到这点,就不会说出那么伤人的话。
  我叹了口气,蹲下去,捡起那半截烟头,发现它的味道很特别,闻起来并不呛人,反倒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玫瑰花香。我并不懂烟,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牌子,只是闻着它不由地就让我想起自己的母亲。
  渐渐收回思绪,我看向莫非辰,他还是老样子,像和尚入了定一样,闭目嗅着香烟,一动不动。
  莫非辰绝不是一个矫情的人,他做什么事都有自己的原因,换句话说,他从不在无谓的事情上浪费一丁点时间。如果上一次他母亲忌日是在新年开学后不久,那么也就是3月初,而今天是3月3号,难道……今天就是他母亲的忌日?
  我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如果真是这样,我该怎么安慰他?是先跟他为两年前我的出口伤人道歉,还是坦白我偷听了他的电话?或是干脆什么都不说,装不知道?
  不管选择哪一种方法,都不能使我的良心好过一点。每个人都该为自己曾经的任性付出代价,但却依然要成长,不是吗?
  我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做好一切心理准备,待会不管他骂我也好,不理我也好,我都要为他做点什么:“我跟你讲个故事吧(他没有理我,我自顾自地讲下去)。从前森林里住着三只小松鼠,松鼠爸爸每天披星戴月为自己的妻儿找吃的,松鼠妈妈则照顾丈夫和孩子的起居,任劳任怨,看着自己的孩子一天天健康长大,就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了。可好景不长,突然有一天,松鼠妈妈生病快要过世了,而松鼠爸爸还在外面奔坡劳碌,并不知情,家里只有小松鼠一个人,他既害怕又伤心,一面抱着妈妈不停的哭,一面喊着爸爸怎么还不回来。松鼠妈妈撑着最后一口气,摸着小松鼠的头笑道:‘乖孩子,别怕,将来我们都会死,只是妈妈走得有点急。你要乖乖的,等爸爸回来。’小松鼠哭道:‘妈妈,你是不要我了吗?为什么走那么急,等等我我要和你一起。’松鼠妈妈好笑道:‘傻孩子,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呢,只是妈妈有些累,先到一个地方休息。孩子,你的路还很长,妈妈希望你好好走下去,健健康康成长,不要为我伤心,照顾好爸爸,毕竟他是你唯一的亲人了。’”
  编完这个故事,我偷偷瞄了莫非辰一眼,他不知何时已经张开了眼睛。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的声音是我不曾听过的低沉,竟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好吧,该来的总会来,我决定坦白:“有一次在办公室门口,我听见了你……打电话。”
  本想再补充一句“我不是故意的”,可推卸责任的话到嘴边竟变成一句惭愧的“对不起”。天呐,难道这才是我心底的声音?
  “你对不起什么?真正该道歉的人现在正逍遥快活呢。”
  我一时哑然,他说的应该是他的父亲。自古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我离这“清官”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当即决定沉默是金。
  莫非辰缓了口气,显然也觉得跟我聊这些一点用都没有,便掏出火机,将香烟燃了起来。顷刻,一股熟悉的玫瑰花香萦绕鼻尖,我不禁贪婪地多吸了两口。
  莫非辰似乎也很享受这个味道,但却不吸,只是看着它一点点地燃烧,缓缓开口道:“这是我母亲生前最喜欢的牌子,每次她写作的时候,都会抽上一两支。”
  他这样一解释,我才留意到这是一款女士香烟,烟的体型偏细长,女人抽起来应该很优雅。再看莫非辰的样子,便不难想象他母亲抽起来绝对比张爱玲更倾国倾城,勾人心魄。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章
  气氛难得如此融洽,我不能浪费这个机会,将话题继续下去:“原来阿姨是个作家啊,可以拜读一下她的作品吗?”
  莫非辰突然笑了笑,语气也跟着渐渐回温:“算是吧。但她并没有发表的作品,都是写过之后放在一个箱子里。”
  “啊,为什么?”同为作者,虽然谈不上作家,但也明白作品发表是成名的第一步啊。难不成莫非辰的妈妈不求名利,只是兴趣使然?
  “我也不清楚。有一回我问过她,她只说‘庄周梦蝶,不知是自己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变成了自己,有些东西太真实了反倒不好’。”
  庄周梦蝶是一个哲学故事,说的是庄子对梦中变化为蝴蝶和梦醒后蝴蝶复化为己的事,提出了人不可能确切的区分真实与虚幻和生死物化的观点。的确,作家是一个筑梦的职业,有时候我们都太入戏了。
  我道:“那阿姨的作品呢?你读过吗?”
  莫非辰又点了一支烟,放在二层的台阶上,似是一个小香薰:“没有。”
  “为什么?”我有些吃惊,凭莫非辰对他母亲的感情,应该对她的作品倒背如流才对。
  莫非辰淡淡道:“因为我母亲跳楼自杀之前,把自己所有的稿子都烧了。”
  我愣住了,这算不算窥探别人的秘密?不难想象,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作家,在烟雾缭绕的玫瑰花香里,回眸冲世人最后一笑便倾身飘零窗外,凄美而又迷离。不知道莫非辰当时看到的又是怎么样一幅画面。
  “不过她的房间还在。如果你还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带你参观。”
  莫非辰的话不像是在开玩笑,我微笑着点头答应。
  香烟又烧了两支,我看看表,已经9点了。
  胃开始感到微微的刺痛,我知道可能是胃炎又发作了。心想,再忍两三个小时,等睡着就没事了。
  可这次却没那么走运,只过了不到十分钟,胃就开始剧烈绞痛,连着肠子一起,疼得我直冒虚汗。不由地拉了拉外套,将自己裹紧一些,一手在衣服里按住胃和肚脐之间的地方,上下打着圈来缓解疼痛,是所谓久病成良医。
  冷汗越冒越多,渐渐地胃开始翻腾着似乎想从嗓子里跳出来。我想可能是没吃晚饭的缘故,对于正常人饿一顿是不会饿死,但对于我饿一顿完全可能胃绞痛而死。
  莫非辰似乎发现了我的异样,在我耳边问了句什么,我没听清,视线也开始渐渐模糊。朦胧中感觉到,似是有人拿毛巾在帮我擦汗,还听到一阵窸窸窣窣像是拆包装袋的声音。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嘴唇突然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张嘴。”似是莫非辰在说话。
  我费力地张嘴咬了一口,味蕾一下就醒了——是巧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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