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与情

从此以后，他还常和其他的女人在一起。
  “起初，我想一切都会过去。尽管他的行为让我吃惊，我爱他依然如故。现在我认为，我们的关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我们不争不吵地独自生活。我只知道，爱情应该是另一番样子的。可我不知道，是我的想象有问题，还是我自己有问题。尽管如此，我还是相信有真正的爱情存在的。我就像堕入云雾之中，心中一直怀着希望，一定能在这云山雾海之中找到爱情。您能说说，什么是爱情吗？”
  我感到，这个问题不仅对薇丽塔和萨沙是重要的，对所有的人，特别是那些夫妇们，他们也都急切地想首先了解这一问题。
  在艰巨的任务面前我总是小心翼翼的，就像一头谨慎的野兽在天敌与猎物之间悄然地徘徊。
  人们通常所说的爱情，是包含了方方面面、形形色色的，就像万花筒。有的人说，爱情是性欲的满足。因此，法国人、英国人和意大利人讲“做爱”。还有的人把他们的一腔激情倾注于自己的爱犬或汽车身上。很多母亲尽管是结婚了，可她们的爱只是在孩子们身上。
  薇丽塔补充说：“我们的一个邻居，他就爱他的足球俱乐部。我们常说，他爱自己的俱乐部胜过一切。”
  “您说得对，”我接下去说，“人不光喜欢看得见、摸得着的，爱也可能专注于理想或是目标。有人把满腔热情倾注于他的科学实验，还有人为自己的政治理想而奋斗。修女将她的爱奉献给上帝，这种对神明的崇拜使她自己的人格也理想化了。”
  薇丽塔打断我的话，说：“人是可以爱各式各样的东西的，我这样理解对吗？有的人爱他的伴侣，也有的人却在他闲暇的每一分钟里只想着他的业余爱好，无论花费多少时间和金钱都在所不惜。我们真是可以这样说，他的精神理想的爱决不亚于其他人对伴侣的爱。我认为，谁爱上了，不管是人是物还是精神，他都要不断地想着他（她、它）们。尽管我对自己的表述并不十分满意。”
  “我理解您的不满意。您想说，爱是一种人们经常并愿意去思念的某个人、某件事或是某个理想境界的精神活动。我和您的看法不尽相同。我觉得，真正的爱不仅仅是表现在人愿意去想，而且是全心全意去做。”
  “您说得有道理，”薇丽塔说，“我明白，爱是人怀着满腔热情与忘我精神做出来的。可我怎么知道，我做的就是爱呢？”
  我想了一会儿，回答说：“每个人都爱那些在他看来是最有价值的东西。很多人都说，他们只能，用更确切的词来说，他们只愿意爱对他们来说是独一无二的、奇特的并且是具有很高价值的事物。这不一定就是上帝也可能是其他的理想境界或是理想伴侣。如果我们注意观察周围的人，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做，答案是：大多数人生活的最高价值意味着兴趣或是安全感。我这么说，您可能觉得太实际了。”
  薇丽塔抬了抬眉毛，说：“这解释对我来说可真太实际了，或者说有点儿粗俗。难道这就是爱情？难道您真的相信，爱情对大多数人来说仅仅意味着兴趣或是安全感？”
  “要是您这样问我，我只能回答一个字：是。可是，看来我还是得从头说起：有一点是肯定的，我们人类和其他生物一样，几百万年以来，一直不断地繁衍着。无乐趣可言，对高级动物来说，他们的功能显得有些不可思议。
  “我还记得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里的《醉歌》中的最后两句。去年我在丝尔色湖的卡思德半岛上一块纪念碑上最后一次读到的：
  呵，所有，所有的兴趣渴望着永恒，
  渴望着――深邃，深邃的永恒。
  “兴趣，我们把它当成眼前的刺激，尼采却认识到是繁衍的前提。对我们来说是眼前的纯属个人的兴趣，却担当着超出个人范围的负责繁衍和生命的永恒的重担。除此之外，新生儿需要一年的哺育时间，才能存活，这就是为什么母亲和幼儿特别需要保护和安全感的原因。那么，我再重复说，事实上为了繁衍，兴趣和安全感是具有最高价值的，您是不是能同意呢？”
  “当然了。要是我们只是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这是完全正确的。”薇丽塔回答道。
  “好，”我说，“您再来观察观察那些人，当他们谈到爱情时，大部分不是关于兴趣就是关于安全感。也就是说，显然这是大自然的意愿。您可以说它实际或粗俗，我宁愿称它为自然的爱情。您还得把兴趣和安全感合在一起看，它们是错综复杂地交织着的。不仅仅是性刺激的满足具有乐趣性，快感还表现在身体的接触上和吸引人的动作上。谁要是在性关系上只是追求乐趣，或者说他（她）只是想试试，他（她）是不是很性感、吸引人，这种人只是在调情。他（她）毫无意愿去考虑建立一种作为友谊和长久关系所必备的不言而喻的责任感的。”
  “完全正确，这正是我时时体验到的。”薇丽塔赞同地说，“常常有这种情况，我对某人有好感，也想和他发生关系，可是当我发现，他只能在体验到我佩服他的时候才行，
  那么，我与他做爱的兴趣也就荡然无存了。很多人对自己丝毫没有把握。他们以为，他们必须先征服你，把你搞上床，才能获得安全感，才有被爱的感觉。一个理智、体面的男子汉，在和女人相约时，何必要把自己搞得像只大公鸡在母鸡群里耀武扬威的样子！”
  “您看，”我强调说，“现在您清楚了吧，大自然为了物种的繁衍做出了多大的努力。一旦有个合适的异性伴侣在视野中出现，通常的情况是，性兴趣也马上被刺激了起来。这可以说是一拍即合，即使是那些有教养的、自己的性感觉不易公开流露和表现的人，也是如此。
  “兴趣，听上去平淡无奇；调情，却诗意盎然，可它们是亲戚。它们都是为繁衍服务的。
  “这种风流韵事始于最初的打情骂俏。这一阶段，其实是在试验自己的吸引能力，并将其与其他的竞争对手排出个名次。因此可以称之为魅力的确立阶段。很多男人由于没有搞清楚能力确立阶段的调情与真想要发生性关系的调情之间的区别，而备受责备，大失所望，甚至还挨过耳光。这种风流韵事的能力和项目是可以互相核对检查的。只要不考虑到责任、义务和安全感，这种关系是松散的。它仍然属于调情阶段，然而是具有性生活意义的调情了。”
  “是的，”薇丽塔说，“调情不是爱情，但是可以把它看成爱情的一部分。难道您认为只有忠贞不渝，才算是真正的爱情吗？我个人对忠贞不渝这个词没有好感，而是感觉到强制。我愿意出于自己的自由选择，不，其实是出于自己的要求，而做到忠实。我不喜欢出于强制的忠诚。我指的是由于一时的冲动、仓促或是天真而做出的许诺。当然了，我本人绝不会去做这样的事。”
  “微丽塔，我同意您的观点。您看，忠贞的许诺，其实是兴趣的对立面，可是它确保了安全感。安全感也是我们称之为爱情的另一个部分。这里要强调的不是两性融合的欢娱激动而是稳固可靠的生活关系，强调的是这种关系的目的。这种安全感更经常的是由一纸婚约来确保的。正因为爱能提供物质方面的安全感，因此有人就不得不以自己的牛羊数目来证明自己的爱。也有的人，至少在开始阶段，要送上厚礼。还有的人展示自己在官场上、职场上的稳固地位，如主任头衔及学位头衔。当然还有各式各样的社会认可的物质利益。安全感还要求道德上的可靠。随着教堂婚礼上的为忠诚所做的祝福：‘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也就使孩子的安全得到保证。同样也要求了孩子对父母在年迈体衰的时候或经济不景气的时候承担义务。”
  薇丽塔摇着头：“哎，这也太自私了吧！这怎么能叫爱情呢？”
  “您有您的道理，这的确是自私的。可是，这就是繁衍的自私性，自然爱情的自私性。”
  薇丽塔继续摇着头：“自私和爱情，这两者怎么能相互兼容呢？”
  “薇丽塔，您问我爱情是什么，那么您可以把这种传统保守式的、目的式的爱情与前面提到的调情都叫做部分爱情。我只是想展示一下，爱情这个概念的方方面面。目前我们所谈及的只是那种大自然要求的天然性的爱。这种爱是为繁衍后代服务的。”
  薇丽塔沉思不语。我继续说下去，“您将了解，爱情还有其更自私的一面，这就是主宰式的爱情。伴侣中的一个独断专行，另一个俯首帖耳地接受服从。后者看来是需要一个主宰式的伴侣，因为这样他（她）会有强大的感觉，他们想象，权威式的强大给他（她）以安全感。”
  薇丽塔补充说：“对，这种现象我是常常看到的。夫妻中的一个理所当然地指手画脚，另一个却甘心情愿地做这做那。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夫妻中的一个总想对另一个行使权力？权力和爱情是水火不容的，为什么有人寻求的是权力而不是爱情？这对我来说一直是个谜。”
  “这不是谜。”我不同意，“人需要权力而不使自己陷入无助的境地。你看，从婴儿起，我们就面对这样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之中，我们永远没有完全成熟之时。有人会觉得自己总是不安全，也有人却总是能找到出路。这些人懂得如何从自己的不安全感中脱身出来，通过利用他人来丰富自己或是掌握权力。权力使人产生一种强大感，而且，掌握了权力也就有了物质上的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