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再顾倾城

不出几日，处决斛律一族的圣旨终究颁下了，由镇国公谢平义子谢遗之任监斩官。令人始料未及的是谢遗之正是昔日战俘斛律明辉！
    这一损招是刘慕提出，借镇北侯贺兰庭之口上奏，以此证明谢遗之对东楚的效忠之心。
    镇国公谢平上疏言明早在三个月前便将斛律明辉收为义子，纳入谢氏族谱。并且详细解释，这是家事，私心以为无需奏禀皇上。奏折言辞恳切，合情合理，令人为之动容。谢平乃是皇上恩师，三朝元老，位列三公之首，前尚书右仆射。
    即使辞官隐退，在朝中也是威望极高的。朝中文臣大部分出自谢府门下，势力根深蒂固。当朝皇后出自谢家，太子妃也是皇后嫡亲侄女。谢氏，可谓当朝第一世家。皇上能有今日，全仰仗谢氏一门鼎力支持。
    谢平妻子早年香消玉殒，他与妻子伉俪情深，发誓此生不娶，亦不填房。膝下无子女承欢便成了他一生的遗憾。皇上一直有想找个伶俐的谢氏旁支孩子过继给他，未料谢平直言拒绝。这次谢平主动上疏收斛律明辉为义子，改名谢遗之。皇上报答恩师培育之恩不愿拒绝。
    于谢遗之而言，可谓峰回路转。倚靠谢家声望及势力，步入仕途，从此平步青云，前程似锦。
    遗之，遗之，遗忘了之。
    我想，这样的结果未尝不是件坏事。
    是日，午时三刻，烈日当空。谢遗之坐在行刑台上，面无表情。鼓声阵阵，随着他无力地掷下令牌，他的族人谩骂‘叛徒、谄媚小人’之声淹没在血泊里，染红了午门外的青石长街。
    我忽然想起那一日探监，他那样坚定地说：想救我，连他们也要一起救。
    一心装满族人的斛律明辉想必在令牌落地的瞬间，也随他的兄弟、族人一起死去。活着的，只有谢家公子遗之。
    或许他内心痛苦，在良心的谴责里挣扎徘徊。那是他活下去所要付出的代价，无可奈何也无从选择。就像我本不想嫁到东楚，为了余生仅剩的时光，为了成全王兄的霸业，踏上了这条不归路。
    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总该放手一搏。
    成婚数月，我的玉栖院始终门庭冷落。
    刘慕鲜少主动来找我，而我也不会贴上去投怀送抱。为了这事，苏嬷嬷没少在耳边旁敲侧击。她不会懂，我和刘慕之间除了一纸婚书，再无其它。空有夫妻之名而无夫妻之实，这个界限，我们谁也不愿打破。
    那一天，刘慕破天荒地踏进玉栖院，身后跟着衣着鲜丽的昌平公主。她一见到我，像无忧无虑的彩蝶欢笑着飞扑上来：“几日不见，小皇婶可好？”
    “一切安好。倒是公主怎么突然到访，也没事先派人通知一声？”我一边回应她，抬头对刘慕颔首示礼。
    “论辈分小皇婶高我一截呢，您对我不必拘谨，喊我世欢就行了。”刘世欢是个爽朗的小姑娘，撅着嘴两腮圆鼓鼓的，抱怨：“都是父皇不好！我要他放了明辉，他就把我关在寝宫里不让我出去，父皇以前很宠我，可是这次不管一哭二闹三上吊，他就是不理我！还好小皇叔疼我，看我可怜把我带出来了。”
    刘慕捏了捏她的鼻子，假意板着脸：“我可不疼你。是你父皇怕你绝食闹别扭饿坏了身子，特地命我带你回来劝导劝导。你就在王府里小住些日子，你的院子现在还留着呢。”
    他回头，对我无奈一笑，“这丫头鬼灵精，烦劳王妃费心了。我另有要事，处理完了再过来。”
    “王爷有事尽管去忙，不送。”
    刘慕和世欢站在一起，两人真有五分神似。难怪他那么宠溺世欢。
    苏嬷嬷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把刘慕给盼来了，带着南莲忙里忙外，一转眼，不见了刘慕踪影，一拍膝盖跺脚，大失所望：“娘娘啊，难得王爷肯过来一趟怎么不多留一会儿呢？”
    这一喊，勾起刘世欢的好奇：“哎呀！我说呢，你们俩怎么客套得像对陌路人！原来是小皇叔冷落了你。小皇婶长得这么漂亮，他怎么舍得冷落你呢？是不是锦绣院那个萧贱人勾引皇叔霸占独宠啊？”
    我很无奈，不知该如何解释。
    我和刘慕不是隔着一个萧玉瑾，而是从始至终我就没有接受他的打算，至于刘慕，他一心也在盼着我死。我想了想，含糊其辞：“有些事不是表面上看的那样。”
    刘世欢拍拍我的肩膀，既同情且安慰：“那个萧贱人来历不明，身份低贱，根本配不上皇叔！而且……我觉得比起她，你更像皇叔喜欢的那种人。小皇婶放心，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我苦笑：“是吗？世欢似乎很讨厌玉瑾夫人？”
    “岂止是讨厌！偷偷告诉你个秘密，她呀就是个贪慕虚荣的女人！那时她还不是皇叔的侍妾，就一直对太子哥哥暗送秋波投怀送抱，唆使太子哥哥纳她为侧妃。这事是太子哥哥亲口告诉我的，不容有假！”
    世欢急跺脚，一脸认真，“不过太子哥哥不让我多嘴，尤其是对小皇叔，怕他伤心。”
    刘世欢不是安分的主。闲聊了几句，她拖着我去了她屋里，命侍女拿出一套又一套衣裳，明亮的眼睛透着犹豫不决：“待会儿我要溜出王府去谢家找遗之。你说我穿什么衣裳见他好呢？小皇婶出自他的宫廷，一定知道他的喜好。”
    我想了老半天才反应过来‘遗之’就是斛律明辉。随手拿起一身素净的月白金丝罗裳：“他喜欢淡雅的颜色，这件就不错。”
    “不要不要！国破家亡也就罢了，他还被逼着监斩族人，这会儿心里肯定不好受。看我一身白衣晦气得紧，像是送丧的，他看了心情肯定更不好了！”
    世欢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捡了一件明艳绯色锦衣，笑容灿烂：“这件看着喜庆，希望他看着也能喜欢。”
    “其实你穿什么，他都不在乎。只要你真心待他，那便足够了。”
    世欢垂落睫毛，眼底淡淡地失落，又透着股倔强的天真：“不够的！所有人都在为难他，让他痛苦、难过。我却要他见着我忘了所有烦恼，时时刻刻都是开心的。这样，我做什么都愿意！”
    身为刘慕的妻子，站在他的角度我理应阻拦世欢。
    然而，我非但没有拦着她，反而帮她溜出王府。
    她和明辉一样都是很单纯的人。喜欢一个人就全心全意地装着他，设身处地地为他着想。我打心眼里喜欢世欢，在她身上有种我羡慕却永远也没有的东西。敢爱、敢恨，这样的真性情在皇族中是极为难得的。
    明辉不在谢府，刘世欢扫兴而归。
    她的身上好像有使不完的干劲，没一会儿就又来了精神头拽着我陪她在后院闲逛：“小皇婶，能不能告诉我遗之的事？虽然我知道他的下半辈子都会是属于我的，但只要一想到在他最快乐的前半生里我错过了参与，还是会觉得遗憾。”
    盛夏残阳，暮色苍苍，映在世欢澄澈的眸子里。
    那些事，我记得不多。零零散散，像碎了某片重要的引索。
    讲了几个片段，世欢忍不住问我为什么，我的脑袋一片空白。
    为什么明辉喜欢淡雅的颜色？是受了谁的影响？明辉的琴技为什么那么好？分明我们是同门师兄妹。为什么明辉犯了错都不怕被先生训斥……
    “时候不早了，饿了吧？不如回去用饭？”我转开话题。
    世欢摇摇头撒娇：“不饿不饿！我还想听，小皇婶对我最好了，再给我讲讲嘛！”肚子很适时地发出咕噜声，她窘迫地垂着脑袋。
    我笑了：“回吧。我院子里头难得有贵客，苏嬷嬷怕是准备了一大桌丰盛佳肴等着呢。”世欢扯着我的手，硬是要待在后院。我甚为不解，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幸好苏嬷嬷带着刘慕寻来，世欢这才作罢。
    饭席间，我应酬似的喝了几杯小酒。南莲脸色不太好，眼睛像揉了沙子眨巴眨巴，我不解：“这点酒还醉不了人，你累了就下去歇着吧。”
    “对对对，赶紧歇着去！这不还有苏嬷嬷在一旁伺候呢吗？”世欢眼睛一亮，赶忙应和道。
    良久不说话的刘慕抬头，命令：“你下去吧。”
    南莲一步三回头，很不情愿地退下。
    世欢似乎有意针对刘慕，不断地找茬想灌倒刘慕。
    谁料她自己酒量差，没两盅便醉得头晕脑胀：“不行，小皇叔欺负我！头疼……头疼头疼！苏嬷嬷，扶我回屋歇息。”
    她抚着额头，走路踉踉跄跄，跌撞了门发出哎呀声，动静闹得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