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再顾倾城

9 计谋


建元八年,五月初七。
    东楚发生了一件震惊朝野上下的大事——皇后举办家宴之际,恒王妃在御花园遇刺,伤势严重。事发当日,立刻封锁所有宫门,调动禁卫军于各宫各院搜查刺客。奇怪的是,刺客竟凭空消失在宫廷里。
    偏巧不巧,北凉国君派遣的使者刚好抵达长安不久。北凉使者当即要求东楚皇帝彻查此案,五日内将凶手绳之以法。此事已快马加鞭奏明北凉国君,如若未能予以合理解释,追究下来两国势必兵戎相见。
    东楚皇帝为此勃然大怒,罢黜领军府大将军之职,发配北疆,由裴长陵继任并兼查此案。此案关系重大,满朝文武无不把目光焦距在那位少年将军身上,处理得好,功名利禄自然少不了,但若处理不当,则是万劫不复。
    时至三日后,裴长陵接到匿名信并附上证物,连夜求见皇上。
    翌日,禁卫军里传出谣言称太子乃为刺客幕后指使。朝野上下为之震惊,如若当真是由太子指示,那么刺客不见踪影也就有了非常完美的解释——因为刺客早已藏匿于东宫,又或者刺客即是东宫处太子护卫军。
    奇怪的是,迟迟不见领军大将军裴长陵作何行动。
    皇上降旨将太子禁足于东宫,此案交由大理寺处置。不日大理寺卿携主簿高忠喻前往东宫,明为拜访,实则审查。
    我醒来时,伤口传来阵阵疼痛。
    脑海里的第一反应却在想着,刘慕此刻会有何打算呢?
    “可算醒了。来人,快传御医过来。”说话的竟是刘慕。
    我愣怔地盯着他看了老半天。
    他怎么会在这里?
    按理说,他要么为太子的遭遇急得焦头烂额,要么支持四皇子迫不及待召集他所谓的谋士们策划如何对太子落井下石。可是刘慕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守在这病床边。
    “别、别乱动。伤口可能会崩裂。你要喝水吗?我帮你拿。”刘慕亲自倒了杯水递到我面前。
    “……”此刻,我一时无言以对。
    御医上前把完脉,不多时,南莲便端上一碗汤药。我顿时皱起眉头,平生最讨厌喝药了。刘慕像察觉到我的异样,拿起碗,吩咐南莲退下。
    “喝吧。若嫌太苦,桌上有给你准备的蜜水。”
    “放着吧,稍后再喝。”
    “我看着你喝,”刘慕又觉此话并无多少作用,补充道:“你不喝,我是不会走的。今晚我就睡这了。”
    迫于此人的威胁,我瞪了他一眼,大口灌下汤药。只见他皱眉,细声柔语:“慢点喝,小心伤口崩裂了。”
    “咳咳、咳……”被他的话语着实吓了一跳,我呛了口气。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浅责道:“不是说了慢点喝吗?没事吧?”
    这样的刘慕让人很陌生。
    见我喝完汤药,刘慕递给我一块桂花糕,微笑着揉揉我的长发。此情此景似曾相识,脑海里忽然一阵混乱。好像有人也曾做过这样的动作……可是,我努力地想啊想。只觉得心底蓦然悲伤,眼泪情不自禁地留下来。
    “刘慕……你、你不用待我如此。”
    “傻瓜,你是我的夫人,是我的王妃,待你理当如此。”刘慕目光真挚,仿佛说出的是山盟海誓,他为我拭去眼泪,“你好好歇着吧。太医嘱咐不宜奔波劳累,姑且在宫里调养。过几日身子好多了,我即刻带你回府。”
    刘幕走了以后,南莲赶忙走了进来。
    “公主,你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啊!吓死我了,我真害怕你再也醒不过来。谢天谢地,好在公主终于醒过来了!”南莲喜极而泣,转而哀怨且憎恨道:“到底是什么人想害公主?下手这么狠!太医说刀子再深一点,就回天乏术了!请公主下令,奴婢这就命人捉拿幕后黑手,杀了他为公主报仇!”
    “这次遇刺是我一手策划的。”
    “公主,你怎么可以这样?!这么重要的事也不告诉我一声。知不知道,你昏迷的这几天,我害怕得很?陛下将你交给我照顾,万一你有什么好歹,我也休想苟活。你对我残忍也就罢,怎么能对自己下次狠手呢?”
    “南莲,这次是出了点小意外才受此重伤的。对不起,害你担惊受怕了。再说我若告知你,你就能保证你能把这场戏演得真真的吗?”
    南莲弱弱地低头,沉默不语。
    “好了,此事到此为止。说说我昏迷的这几日发生了什么事。”
    果然不出我所料,一切都在掌握之中。除了裴长陵晋升领军府大将军属意料之外,还有一件事,令我十分在意。南莲说我昏迷的这几日,刘慕向皇上请旨留在宫廷,一直守在我身边,不眠不休。
    刘慕以为在宫里可以调养身心,谁料,前来探病的访客络绎不绝。刘慕如往常一样前来偏殿探望我,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宸妃、端妃先后送来名贵补品,又是好一阵嘘寒问暖。
    他回避了一次又一次。
    皇后更是带病前来探望,据说太子禁足当日皇后闻讯当场晕倒。醒来后谢绝一切来访,连国舅爷都被拒之门外。而皇后摆驾出殿的第一件事便是探望恒王妃。
    皇后脸色苍白,走起路来需要侍女搀扶。尽管如此,她始终保持着一国之母该有的端庄,她说:“恒王妃既然有伤在身,不必行礼,躺着就好。本宫特地命人为你熬了点人参鸡汤,补补身子,望你早日康复。”
    “多谢娘娘。”
    “恒王妃客气了。如今朝廷上下谣言四起,太子已被软禁在东宫。本宫只希望王妃能够恳请皇上为太子解禁,将此案交给太子调查,让他自己还自己一个清白。本宫知道,这会让王妃为难。只是如今只有王妃有此说话的分量。如若太子无法结案,当真做此胆大妄为之事,本宫乃太子生母,难则其咎。到时本宫亲自向王妃谢罪!”
    “皇后娘娘此话严重了。太子若是无辜,彻查下来,自然会还太子清白。”
    “不,王妃久居宫廷,殊不知朝堂上明争暗斗。太子一旦失势,就会有各种势力在黑暗处涌动,他们对太子虎视眈眈,断不会错失良机。负责此案的大理寺卿是谁啊?别人不清楚,可本宫知道,那是宸妃入宫前的未婚夫婿,四皇子之流……如若有意陷害,后果堪忧。到那时本宫只怕白发人送黑发人啊……还望王妃答应!今日恩情,本宫铭记于心,无以为报。”
    “那……臣妾只能尽力一试。”
    其实从一开始我便打算让皇后欠我这份人情。
    废立太子,动摇国之根本绝非易事。东楚皇帝迟迟不肯把太子押入大理寺牢狱,尚未颁旨立案审判,可见圣心昭然若揭。而我的目的很明确。将太子置于绝望之境,再伸出援手,给予太子希望的曙光,以此得太子的信任,与之结盟。此次假装为难婉拒,只是想让皇后谨记这份人情。
    越是难得到的,越能够铭记于心。
    “看来是我想错了,这宫里一点也不适合静养。”
    待皇后走后的许久,刘慕刚踏进寝殿,对我说道。
    “是啊。宫里毕竟人多,大家都觉得我好像很受重视呢。”
    我赤脚走到桌前,倒一杯水递给他。笑吟吟地问:“你猜皇后刚才对我说什么?”
    刘慕喝了一口水,将茶杯轻放在桌上。
    走到窗前,望窗外明媚阳光,映着金色光辉,他的侧脸轮廓分明,异常好看。
    沉思了片刻,他头也不回:“无非是为太子软禁东宫之事。堂堂一国储君受到软禁,简单而言就是剥夺其参政权。皇后是聪明人,绝不敢直言请你替太子求情。因为这么一来便是默认太子乃是幕后指使者,最好的结果无非就是保住太子一条性命。就算太子守住东宫之位,也难保今后皇上对太子心存芥蒂。何况太子与皇上向来政见不合,以皇上的猜忌之心,一旦确定下一位储君人选,废太子便是迟早的事。
    于皇后而言,软禁太子之事可大可小,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尚且有一线生机。但交给大理寺审理此案,皇后以为不妥,生怕大理寺乃为四皇子之党。但若交给宗正寺,那是国舅门生,难免落人口实。有心人只要添油加醋,坊间肆意造谣,到时候只怕适得其反。皇上盛怒之下,无论太子清白与否,别说东宫之位,性命能否保住还是未知数。
    常言道求天求地不如求己。所以……皇后应该是希望你求皇上将此案交给最大的嫌疑人太子殿下。一来,堵住了悠悠众口,比起朝中大臣,没有谁能比你这位受害者更有说服力。二来,你已间接向皇上表明立场,相信此事绝非太子所为,消除皇上顾虑。这三来嘛……太子一向鲁莽,若此案能完美收场,皇上自然会相信太子能力非同小可,将来定能担当重任。如此一来也算是因祸得福。”
    刘慕分析得面面俱到,而这些却是我从未考虑过的。
    他对朝中局势如此清楚,说他没有野心抱负,谁会相信呢?只是我不明白,他的才华抱负为何没有得到东楚皇帝的重用?
    “皇上没有对你委以重任,真是他的损失,天下的损失!”
    我坐在椅子上,感叹道。而他回过头,幽幽笑道:“不,皇上若对我委以重任,那才是他的损失,天下苍生的损失……”
    “那么你以为我该怎么做呢?”
    刘慕愣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容如沐春风。
    我不解地仰望他,他径自朝我走来,轻轻将我拥在怀里。耳畔传来他的声音:“我很开心。这是你第一次把我当成依靠。希望你能记住,今后不管遇到什么,我都是你的依靠。阿璎,我希望我没有看错你,也没有选错人。”
    他显然是误会了。我只是在试探他的意图而已。
    鼻息萦绕着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的熏香。很奇怪。面对他突如其来的拥抱,我竟然没有丝毫挣扎的意思。
    “所以,王爷的意思是?”
    “你可以求见皇上禀明你的意思,把这个人情给皇后。但能不能成,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不明白。既然比起任何人,我这个受害者是最有资格向皇上要求由太子审理此案的恩典。为什么听你的意思好像我做不到?”
    “因为刚才我向皇上请旨,要求将此案交给我,命裴长陵陪同审查。满朝上下没有人比我更适合审理此案了。”
    的确。试想自己的妻子遇刺,有哪位身为夫君的能不为妻子讨回公道呢?刘慕是我的夫君,他的请求,合情合理,东楚皇帝没有理由拒绝。
    我知道,刘慕曾想杀了我。这会不会是他为自己开脱的另一个计谋呢?
    有时候我希望他能够坦诚相待,哪怕是他直言想置我于死地。
    这样我就不必费尽心思去猜他。
    “你……你可有头绪?是什么人想杀了我呢,王爷?”
    问这句话的时候,我是心虚的。一想到我的手里还握有飞刀——他派人暗杀我的把柄。大不了鱼死网破,心中总算还有点底气。
    刘慕被我左一口王爷,右一口王爷叫得有些不满,皱着眉头,“我说过你可以叫我名字。刘慕,或者阿慕,随你喜欢。”
    “……”
    “还是……你想叫我慕哥哥?”他凑到我耳边,戏谑道。
    “刘、刘慕。”我涨红了脸,敏感地后退几步,“你觉得太子会是幕后指使者吗?”
    “宫里人多嘴杂,不是静养的好地方。皇上已经降旨准许你回府邸休息了。”刘慕是在刻意回避问题,转身离开之际,扭过头,“你放心,我会给你王兄、给满朝文武一个满意的交代。”
    “那么……我呢?”
    他唯独没有提到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
    “你?阿璎,你做的事,还需要我交代吗?”
    我的心骤然一紧,心跳到嗓子眼。莫非他知道我才是这次遇刺的策划者?
    目光停在他远去的方向,门外分明是初夏暖风,却有一股凉意阵阵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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