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春晓奈何天

54 祭天(上)


好在我白日里已睡的差不多,所以精神气倒还好。阿姆拿了彩色颜料另几只粗细不一的毛笔在旁侯着,一个头上无一丝黑色的老者替我在脸上画着什么,阿姆说这叫‘请神’,是要请族里的尊者‘引神大人’先在我脸上画上神图,再戴上神冠,穿上神袍,这些皆要由引神大人亲手完成以示庄严。
    完成后引神大人问阿姆:“刹令呢?”阿姆说:“在大人那,花族长说在多年前已转交给大人,”又跟我说,“大人,今夜祭天要用到刹令,您拿出来请引神大人替大人佩上。”我奇怪:“什么刹令?花族长是聿离的母亲么?我是见过她一次,但并未交给我什么。”阿姆大惊:“怎么会?族长带出口信,在五年前知道大人的存在时就已经将刹令托付于离少主转交给你,这……这……”说着与引神大人面面虚视,“现如今花族长远在千里之外,也无法近一步求证,大人……请大人好好想想,五年前,或者是这些年,离少主可曾有什么东西交与你?”我说:“你们离少主那人小气的很,给过我的东西我可一样也没忘记,里面并没什么叫‘刹令’的东西。”阿姆握住我的手,几近哀求:“大人再好好想想,刹令原是刹魔大人所有,是族里的圣物,上一任刹魔西去后由历代族长代为保管,今夜祭天,这……这是必需要有的啊!”旁边那叫作‘引神大人’的老头翘着胡子皱眉深思:“若实在一时半会儿找不出刹令,那今晚的祭天得延后了……”阿姆打断他:“绝对不行!别说各族各部落都已收到帖子等候在刺喀尔山山脚,婆婆……啊!婆婆或许有法子……”说着到门口喊了人去请婆婆,一边回头又来握住我的手:“大人,大人再好好想想”。
    那天在山洞里见过的那老太婆从头到脚裹在黑色的斗篷里,由人抬着进了屋,阿姆如遇救星般上前如此这般一说,说的过程中忍不住声音有些发颤。婆婆的帽檐在烛光的映衬下投入一片阴影,安抚阿姆:“小梅,怎么上了些岁数还这么毛毛躁躁的,天大的事情有我老婆子担着,你可不能让人看了笑话去。”阿姆低头应了声:“是”。她又走到老头前面,颔首道:“大人,可否容老婆子单独与刹魔大人谈谈。”虽是问句却用了肯定的语气。老头子点了点头先出了房门,阿姆与抬婆婆进来的那几个人一并也出了门。
    婆婆先开口:“孩子,这刹令你果真没瞧见过?”我点头,她自言自语道:“诺斓那孩子我是知道的,这事儿必是中间出了什么差池。”我隐隐地总觉得是不是忘了什么,却摸不着头绪。
    婆婆让人拿来一个铁盒,待人都出去后打开盒子,取出里面的物件,说:“没其他法子,只能用这个替代了。”我见着她取出的东西,橙黄色比巴掌略大圆咕咙咚,宛如八月的月亮,总觉得很是眼熟。见我神情飘忽,她说:“孩子,放心,有婆婆在,无人敢怀疑这是假的。”我想,这年岁果然不是白活的,够爽快!
    被一顶宽敞地如同一座小房子的大轿子抬到刺喀儿山山脚,引神大人弯腰将我扶出轿子,我这么个年纪轻轻的人还要这么个满头银丝的人来扶,还没表达我的愧疚之感呢,就被眼前满山满脚密密麻麻的人给惊呆了,这么多人将我围在中间,除了来自山坳的几乎钻入骨子的风声,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我沿着笔直的石阶往山顶走去,身后八尺外跟着引神大人与婆婆,再后面跟着族里身份算的上贵重的人,同穿着黑色的大斗篷,盖住雪一样的白发,我一边走着一边替他们捏把汗,都是一把年纪的人,要一口气上最上面那片灯火通明的平台可不是易事。
    石阶两边隔一段就站着两个手拿火把的男子,直至山顶,火把上不知浇了什么,遇风愈烧愈烈,不时有轻微的‘劈啪’声,从下望去犹如两条火龙腾驾飞往山顶。月色如银,洒在石阶外密密麻麻的人影上已有些霜色,已是深秋霜露了吗?我提着前摆,挺着腰线走的庄重,思绪却已越过人海,跨过群山,如果真有九霄云外,那应该便是飘到了九宵云外。
    在我来刺喀尔的路上,花离曾出现在我轿子旁,隔着帘子。他未开口我已知是他,让我回到刺喀尔总该有所嘱托,所以我一直在等。不想他开口的第一句竟是:你怨我吗?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从未想过这个,所以反问他:为何要怨你?我的命是你救的,为你做些事也是应该。这确实是我心里最真实的想法,只是以前夹杂着些浑浊,现在清明了而已。他沉默半晌,说:这便是怨了。我不再解释,他认定的事我说再多也是无用。许久听不到声响,我试探着问了句:我此番前去……该做些什么?我其实特别害怕陌生的环境,害怕不熟悉的事物,但他既然要我去,我总归要听的,只是这次确实有些迷茫,心里很是杂乱,那么多年来我一直想探知的究竟就在前方,很难摆正心绪将自己抽离出来。他叹了口气,说:这次我将你自己还给你。我不理解,向来都是他告诉我要去哪儿,该干什么,用多少时间,现在突然说让我做自己,我不由觉得莫名其妙,我自己是什么?我该干什么我如何能知道?我还待问,他已离开。
    神冠两边各有一段金子打的流苏垂到胸口,风一吹,声音清脆,很是好听,我被这声音拉回思绪时已站在山顶的平地上,被突如其来的明亮晃了眼。这竟是将整座山的山顶给削平了!四周立着一根根三尺宽的石柱,上面点着火盆,中间一座池子,里面的水向上冒着雾气,是口温泉,我的正前方有一条小石阶一直通到池心,上头安放着个硕大的石椅,想来那便是传说中族里最神圣的地方了。我一边在心里动着心思,一边不着声色地打量周围的形势,这样好的一口水放的这么高,倒可惜了,要不冬天里常能泡泡澡倒也舒服。
    我站上山顶后,周边不知从哪儿冒出些人,不一会就站满了池子外的那一圈,一概低着头将手放在腹部。婆婆与引神大人耳语一翻,看了天色,道:“时辰已到,刺喀尔恭迎刹魔大人!”周边那些人连着婆婆与引神大人都将右手握拳平放于左胸口处,单膝跪下。若大一个山顶,只剩了我一人还站着,我一时有些失重,环顾四周,除了被风吹的叮铛响的流苏,似乎一切都被石化了。
    婆婆与引神大人跪在我脚边对着月亮一前一后念起经文,一边念一边做出各种手势,我既听不懂也看不懂,便朝了池心那张椅子走去,实在外面的人跪了一地少了能挡风的,我虽穿的不少,却也抵不住山顶夜半的冷风,温泉上方漂浮着的热气引的我不由自主地就往里走去了。
    婆婆与引神大人的经刚念完,众人起身之际,斜地里突然出来一个老者,抱着个长木匣子,神色木然,在一众黑底红边的斗篷里他那件黑底蓝边的斗篷显的分外扎眼。
    穿着黑底蓝边斗篷的老者并不看一眼池心的我,只面向婆婆,语气不甚恭敬:“到底是婆婆在,才能主持了这样盛大的场面。”婆婆和声道:“老婆子寡闻,请问来的是?”那老者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我等堪堪小门,自是入不了婆婆的眼。”引神大人在旁接口:“是北门的长老,婆婆眼睛不好使,识不清你这身衣服,还请见谅。”那老者道:“是吗?我还道是瞧我不上眼,竟是要将我们撇开了去。”婆婆不以为意,就着原先的语调:“老婆子瞎了有一百多了,识不得你确实不假,毕竟我瞎的那会儿你还未出世不是。”那老者脸上从红转青,怒道:“你……”婆婆打断他:“来者是客,既然来了便也在一旁观礼吧”。
    我与婆婆处了这么久,竟没察觉她的眼睛见不着!且如此凌厉,三两句便将堂堂北门长老盾在原处,一句‘来者是客’即摆明主客之分,意思是这是我家的事,你一个外人就别在这指手划脚了,不合适!硬生生将一个有备而来的人给困在原地挣扎不得。这北门我倒也问了阿姆,因这事发生在很早之前,所以阿姆也不甚清楚,只知这门派是先前花聿那一脉的人,因花聿被夺了姓氏驱赶出族,他们自觉在族里抬不起头来便陆续都迁了出去,后来何以都弃了花姓且世代都不再往来就不得而知了。
    我向后一靠,这事儿有看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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