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鸟的灰烬

第46章


她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才能再有这样的机会。她自己才是那个需要在妈妈爸爸怀里哭泣的孩子,她自己才是那个需要安慰的人。文君生气地把自己关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在门背后不能自控地抽泣。
  文君的情绪渐渐冷静下来,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以后了。这期间爸爸里外奔波,试图说和这不可理喻的母女俩,但是却毫无结果。外面的鞭炮声开始响起,已经快到午夜了么?文君叹口气,这么难得才能和爸爸妈妈一起过年,她终究不想把怨懑带到新的一年去。
  于是文君出到客厅里,妈妈正跟爸爸说“还不是你惯得……”,看见文君出来,又气呼呼地住了嘴。
  电视里不知哪个台在放《大明宫词》,武则天在她登基大典上张开双臂,像一个母亲拥抱自己的孩子一样怀抱着全天下的臣民,她高喊着:“你们——要听话!——”
  文君走过去坐在妈妈旁边,拉起妈妈的手,“妈妈,”文君轻轻地说,“我刚才太冲动了,说话不知轻重,我向您道歉。”
  妈妈还是没说话,于是文君只好打叠起百般精神,和爸爸一起使出浑身解数,直到哄得妈妈破涕为笑。
  “妈,你看,交子的钟声响了,我们来拆礼物吧!”
  于是三个人一起高高兴兴地围着那一大堆礼物。文君送给爸爸一套《莎士比亚全集》和一套《上帝的指纹》上下册。爸爸早些年在学校教书的时候,学生对于美术课的关注不过是看今天的占课是语文老师胜还是数学老师赢。于是爸爸把大量的空闲时间都用来了读书,古今中外,三教九流,他无所不涉。所以虽说爸爸出生农民家庭也只读过师范中专,却因为几十年的知识积累而造就了颇为丰实的头脑和开明的胸怀。这两套书是文君精心选择的珍藏本,爸爸果然不出所料的格外喜欢。
  文君送给妈妈一批附近美容院的美容套餐。妈妈常说自己年轻时候可是个大美女,都怪姥姥姥爷没本事,才只给找到爸爸这么窝囊的对象,这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委屈。
  爸爸送给文君和妈妈礼物一模一样,都是一条项链,坠子是一个心形的挂盒,里面藏着一张小小的画像,是爸爸亲手绘制的他们三个人的全家福肖像。挂盒下面缀着一颗水滴形的蓝宝石。文君很喜欢这个礼物,她端详了半天这幅画像,里面的她还像小时候那样梳着两个羊角辫子。
  妈妈送给爸爸一条手织的围巾,爸爸马上乐呵呵地围在了自己脖子上;她送给文君一个红纹石的手链,据说可以招来桃花,加强爱情能量。不忍辜负妈妈期待的目光,文君马上带上说:“这个石头的颜色真漂亮,谢谢妈妈!”
  剩下的假期总算平安无事的度过,学校是正月十七开学,文君初十就回到工作的城市。休息了两天后,文君会齐了石鸣越和纪亚秋,一起踏上了开往辽宁省中部一个满族自治县的列车。
  文君拿出自己的钥匙打开老家房子的门,感觉自己像一个放学回家的高中生,就连门里传来爸爸妈妈的争论声音都一样,爸爸说文君爱吃炸带鱼多做点吧,妈妈说油炸的东西不健康还会胖文君再不保持体形就真的再也嫁不出去了——当然不管他们在争什么最后的结果一定是妈妈赢。
  文君对自己笑笑,心里充满了一种久违的温暖。
  妈妈出生于一个普通而保守的工人家庭,退休前一名小学语文老师。爸爸出身农村,退休前是小学的的美术老师。他们经人介绍成婚后,过着中国人几千年来都一样的先结婚后恋爱的普通日子。妈妈脾气暴躁,小的时候没少欺负小姨,小姨敏感脆弱的性格很大原因是妈妈造成的。妈妈嫁了一个出身农村的人而小姨嫁的是国营工人,这让妈妈觉得自己输了,很没有面子,所以一直觉得自己低就了爸爸,因此一生都觉得委屈。爸爸倒是雅量豁达,对妈妈处处忍让。姨夫过世后,妈妈虽然当仁不让一直处处照顾小姨和翦一,但是内心深处不能见光的角落却觉得自己毕竟不是家里的失败者。
  今天是年三十,文君已经有整整十年没有在老家和爸爸妈妈一起过年了。她今天特意上街转了一圈,像一个无知的游客一样看人们喜气洋洋的贴春联挂福字儿。文君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到这么浓烈的节日气氛了。在国外这些年,中国春节和中秋节感受不到任何节日气氛,而文君又根本没有可以享受感恩节和圣诞节的血液。这么多年过去后,文君觉得自己已经不记得怎么过节了。
  街上行人不多,商店里人也不多,店员都高高兴兴地等着早早关门了。偶尔有几个人出来采购点大概刚发现或缺的配料,常常是女儿挽着妈妈的胳膊,叽叽呱呱说着学校里或是工作上的事,尽管寒风呼啸妈妈却春风满面到昂扬的地步,这么紧紧拉着女儿的手上街的日子,一年中大概也就这仅有的几天吧。文君看着这景象,一点特别的感觉从心底里泛上来,泛到嘴角时是微笑,泛到眼里时是泪花。
  文君进了家门后全身每个毛孔都能闻见菜香。她说服了爸爸妈妈不要出去吃而是自己在家做,爸爸妈妈来做家乡地道的土饭菜,文君包揽了刷碗和清洁的任务。
  “爸妈我回来啦,”文君大喊,虽然抽油烟机的噪音和妈妈的指挥声都很大,不过他们马上就听到了,都高高兴兴地跑过来接大衣递拖鞋。
  “这孩子,天这么冷非要出去逛这一圈干啥,街上都快没人了吧,看把脸冻得通红。”爸爸温暖的大手捂在文君的脸上,文君觉得脸上融化的冰怎么要从眼睛里出来了。
  “你看你把大衣挂得乱七八糟的,要钩子冲里把领子翻好了。”妈妈又去把文君的衣服重新挂了一遍。
  爸爸妈妈继续在厨房里忙活,文君蜷在沙发上暖和着。沙发上推着满满的大包小包,这是他们互相送的礼物。两个月前文君特意和爸爸妈妈商量,提议今年拜年的时候不给红包,而送礼物。他们三个人要每人都给另外两个人准备礼物,不要贵重,但是要花心思,要琢磨对方会喜欢什么东西,要观察对方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又不舍得买,礼物一定要送到对方的心坎儿里去。要亲手把礼物都包装起来,不能让人看出来里面是什么。爸爸倒没太反对,只是说文君想这么过咱就这么试试吧。妈妈却十分反对,她先是说文君满脑子不务正业,琢磨这些的精神头要是花在相亲上的话早把自己嫁出去了;然后又抱怨快过年了这么忙要又要采购年货又要大扫除又要和亲戚朋友约着过年聚会,哪有那么多时间琢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还是像以前一样给红包好了。但是在文君的一再坚持以及爸爸的支持下,妈妈终于还是同意了。
  年夜饭吃的——怎么说呢——胆战心惊。前天文君回家到现在妈妈还没开始盘问工作怎么样相亲怎么样,抱怨自从他们离婚后和许拙逸家里人的种种尴尬。不过文君知道妈妈储存的越久爆发就会越猛烈,以至于吃年夜饭中间妈妈每次抬个头咳嗽一下什么的文君都会心里一紧。不过好歹年夜饭是平平安安的吃完了,文君把碗都刷了厨房也收拾干净了——当然是在妈妈紧密的质量监督下。文君想看来暴风雨不会在今夜到来了,她刚坐下准备和爸爸一起看电视的时候,妈妈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文君心想,唉我是太乐观了。
  "文君,你准备什么时候去考公务员啊?"
  "嗯~我没准备考公务员。"
  "所以我才提醒你一下。"
  "妈,我都不是中国公民了还考什么公务员啊。"
  "那回加拿大去考公务员啊。"
  "我以前在加拿大就是政府雇员啊,但是政府的工作太无聊乏味了!"
  "你傻啊,这么好的工作,收入好又稳定,你都给辞了!"
  "妈,这些咱们两年前就已经谈过了,反正已经辞了,都已经过去两年了,您说什么也都晚了。"文君笑嘻嘻地说。
  文君不想谈论这些没办法达成共识的问题,最后的结果就只能是没有意义的争吵,今天是除夕夜,是她最不想跟妈妈吵架的时候。她几次试图转移话题都没有成功,只好说:"妈您别老皱着眉头,容易长皱纹。"
  妈妈看见文君一幅满不在乎的样子好像更生气了。"那相亲相得怎么样了?小姨给你介绍得那个林松我觉得就挺好。"
  "好,好,挺好的。"
  "你们约会几次了。"
  "没几次。他不怎么约我,肯定是没看上我。"
  "你主动点,你还矜持什么呀,我看那个林松就挺好,虽然年纪大了些,但是也还不到四十岁,人家还是没结过婚的,有份稳定的工作,收入也不错,你一个找二婚的,也别那么高条件了。"
  "您要不给我身上挂个牌子,我天天背着,上面写"姚文君,女,求婚姻对象;要求:性别男""
  文君看妈妈蹦着个脸不接话,只好接着说:"要不把‘性别男’也去掉?"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还不是替你着急。这个林松家里我们也都知道,我觉得挺合适,就这么定了……"
  "妈,我跟许拙逸结婚的时候您也是这么定的,看看现在我们的婚姻还不是破裂了。您就别操心了。"
  "你们婚姻破裂了是你自己不听话,非要发疯。你们这代人就是想的太多,你看我们这辈人,一结婚就是一辈子的事儿,哪有现在年轻人那么多离婚的。”
  “那是因为你们没得选。你们那个年代的女性,嫁了人以后,就算生活根本不幸福,丈夫有暴力倾向啦,两个人根本没有共同语言啦,难道会有人想要离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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