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鸟的灰烬

我知道你刚开始去远书学校上班，新的工作有意思吗？有没有遇到有趣的人？
  我一切都好，在东石灰岛上这4个月来很有收获，我们收集了大量的数据，回到中科院后再花上一年左右分析，就可以发表一篇关于扁嘴海雀迁徙和繁衍的论文。东石灰岛是阿拉斯加湾南部的一个岛，离北美大陆并不太远。这里和以往我每次来一样，秋去春来的候鸟，原始的针叶林，未经人类踏足的土壤，岁月没有在这里留下任何痕迹。没有什么能更让我感到自己的渺小，在吞吐着亿万生命的森林里，我比一片叶子更无足轻重。但是阿拉斯加的夏天已经结束，我很高兴很快就可以回家，我已经开始想念人间了。
  今年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在岛上采集数据，我们美国那边的合作实验室因为资金问题今年没有派人来。而恰好这次的两个向导Nick和Helena都是新手，他们从来没有和中国人直接打过交道，可以看出刚开始他们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跟我相处！但他们都是非常友善的人，我们终究还是成了朋友，我们一起在帐篷里看恐怖片，他们早上4点陪我去观察新孵出的幼鸟，森林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我们头上探照灯几点细束的光源，那些小小的绒球竟然沿着光亮顺着我们的腿一直跳了上来！Helena极其兴奋但又不能出声（避免森林给我们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只好保持了一个大声喊叫的姿势和表情足有2分钟，我一直怀疑期间她都没有呼吸。我们曾经一起离岛去附近的一个比较大的岛上洗澡和采购生活物资，这个300多人的村庄里竟然有一家中国餐厅！当然那是我吃过的最难吃的春卷和炒饭。
  我回去之后一定马上去看你，等不及听你的许多故事！说来渥太华一别也有五六年了。我们可以像当年在渥太华那样，秉烛夜谈，不眠不休，就像两个刚上大学的小女孩！
  亚秋
  看完后文君禁不住微笑，亚秋要回来了，这太好了。纪亚秋是发生在渥太华的唯一一件有趣的事。她是一位动物行为学家，25岁就拿到了博士学位，26岁的时候去渥太华做了两年博士后，然后回到中科院成为一名高级实验员。事实上她完全可以做一名研究员，指导一整组的学生和技术员。不过她自己选择了做实验员，因为相比起研究员那样整天坐在办公室里写资金申请，她还是喜欢亲手做野外观察和操作实验的乐趣。文君马上给她回复：
  发件人: 姚文君
  收件人: 纪亚秋
  主题: 我要回来了
  亚秋：
  我也很想见你！回来马上来找我！这一段发生了很多事，回来后我会一一告诉你。工作还不错，我服务的几位外教人都很好，校长杨铭望是一个奇异的人，我从来没见过这么风度翩翩的长者，我准备去听他的知识论课。
  其他嘛还是老样子，妈妈不停给我安排相亲。我结束旅行回来的唯一原因就是因为我妈妈的劝阻，那个时候我就应该料到这一点的。不过还好有爸爸站在我一边。
  等你回来！
  文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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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君睁开眼睛，修远浓密的眉头不可思议地清晰在眼前。激情过后的大脑空白让文君一时不知身在何处，随后自己也好笑起来。修远呼吸匀缓，睡得安静平和，和刚才判若两人。文君就这么看着他静静地睡着，好像审视一个梦境，她甚至认为自己随时会再次醒来。修远也慢慢地醒了，迷离未去的眼睛遇到了文君的目光，就再也不肯离开。他们就这样凝视着，生怕呼吸都会吓走这片时光。
  修远突然笑了起来：“如果这是个梦我早就醒了，你肯定是真的。” 他的指被轻轻拂过文君的头发，眼睛和嘴唇，好像怕说服不了自己。
  文君也禁不住笑了起来，轻轻吻了他的嘴角。
  “文君，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每次我离开你这，都不太能相信我不是刚做了个美妙的白日梦。”
  “我知道，我也是。”文君咯咯地笑。
  “文君，给我讲讲你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修文的手指轻轻抚过文君的脖子和肩，他的目光柔软，呼吸悠长。
  “你想知道什么？”文君闭上眼睛，脖子上嫩嫩的痒一直透到了心底。
  “我什么都想知道，你去了什么地方，遇到些什么人，做了些什么事……”
  “大学毕业后，就去了加拿大，在渥太华住过好几年，但是都乏善可陈。两年前我决定离开渥太华去旅行，最开始我在一个农场的Bed and Breakfast工作了三个月，赚了一点钱，加上我当时还有的积蓄，才有了后来的周游世界。”
  “Bed and Breakfast 是什么？”
  “在北美是一种家庭旅馆之类的东西，客房加早点，比一般的连锁宾馆要更便宜而且分布更广，在市中心的老townhouse里可以找到，在山里的别墅也可以找到，在远郊的农舍里也可以找到。因为是家庭经营的，住在那里倒更像是家里来访的客人。装修和服务也更体现主人的个性和品位。”
  我工作的这一家，店主Morris夫妇已经七十多岁了，我去的时候他们刚过完金婚纪念日。我问起他们有什么婚姻的智慧，Morris太太说，吵架的话，一定要在睡觉前和好。
  早上Morris太太为客人们做早点，通常她烤的羊角面包的香味是客人们最好的闹钟。Morris夫妇，我，还有客人们一起坐下来吃早点是一天里最有趣的时间。客人们有来自世界各地，即使是加拿大本地人也都会有各种文化背景，他们畅谈天下，而我在一旁默默想着，我那时才感受到，这是世界真的很大，我们每个人都是井里的一只青蛙，以为头顶上的这小片天就是全世界了。
  吃完早点，Morris先生去麦场工作，Morris太太就开始做家务，我是她的杂役，她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有时客人会参观一下农场，Morris太太就会带他们走一圈，后来我也可以给人们解说这家农场的故事，还有他们那间自办的拖拉机博物馆里的各种收藏了。这种时候牧羊犬James一定会跟随左右，他很喜欢这件事，他对附近比我更熟悉，是这一带原野的真正住民。James有时会给那些逗弄他的人们留下不可爱的印象，但是我知道他只是觉得这些人莫名其妙，因为James从来不是一个宠物，他不知道应该取悦于人，他是这个家庭真正的一份子。
  中午Morris太太送午餐给Morris先生，他们或者挤在收割机的狭窄座位上，或者在田头的小溪边吃他们的简单三明治。我呢在家里和James一起吃。下午如果客人们走了的话我就打扫客房，换洗床单，开窗通风什么的。整幢房子隔断成两部分，东边是旅馆，楼上的三个房间都是客房，一楼则是餐厅，厨房和起居间。我和Morris夫妇都住在房子的西部。乡下的夜，静谧能听见树草生长的沙沙声，星星就抬指可触地悬在你的头顶，渥太华市的万家灯火不过半个小时的车程之外，却好像和我隔着整个世界。月亮寂寞地滑过我的窗前，好像天地间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Morris夫妇几年前把奶牛场和很大一部分的麦田都卖给了他们的二儿子Jason，而农场里加工麦子的重型机械则两家共享。Jason一家和Morris夫妇是邻居，这个‘邻居’的意思是‘下一座房子’，它至少也在300米以外。当年25岁的Jason和朋友一起去滑雪，他看见山坡上站着一个女孩子，就转头对他的朋友说‘她将是我未来的妻子！’。现在Jason和Amy的女儿Jenifer都已经20岁了。Jenifer有一个计算机的学位，大学毕业后回来经营农场。她是一个聪明而健壮的女孩子，她能一个人驾驶收割机，检测奶牛的健康，同时管理着整个奶牛场的自动化机械。我很喜欢Jenifer，虽然我们很少交谈。她好像有无穷的活力，她把自己的整个生活都想得明明白白。”
  “Morris夫妇的三儿子Jacob在城市里工作和生活，但是一直在Jason的农场里投资着股份。他们的大儿子Jay在14岁那年就患心脏病去世了。他们说到这里时我吓坏了，连忙道歉说我不应该随便问的。但是Morris夫妇并不介意，几十年来他们经常都谈论Jay，壁炉上一直放着Jay的照片，他们愿意把Jay的故事讲给任何人听。讲这个故事时他们既没有抱怨命运的不公也没有恸哭流涕让每个人都不知所措，只是带着温馨的笑容讲述遥远的回忆中那个淘气的小男孩。Morris太太说，痛苦和悲伤如果永远藏在心底，假装没有发生过，那它们最后会硬成心里的石头，就永远也除不去了。面对它，谈论它，直到坦然地感受到它已经成为你血肉的一部分，才是健康的做法。”
  “万圣节之前我离开了这个农场。冬天客人少，他们不再需要雇人帮忙。开始下雪之后Morris夫妇会开着他们的房车去佛罗里达过冬。路上开车三四天，然后把车停在海边的一个公园里，那里停着许多像他们一样远道而来的房车。这些冬天的邻居们一起度过三四个月，在春天到来时就又像候鸟一样回到自己的家。”
  “我离开时Jason一家正经历的困苦的难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