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书不朽成沙漏

第8章


一年前,就是在这里,我告诉了你我的名字,乔宝路,你却说:“你好,我叫万宝路。”
  你那时的笑容近在眼前,而现在,我们只隔着一层木门的距离,你在里面也许在跟你喜欢的女孩重归于好,我在门的这一边品尝着我的孤单和悲伤。这层门像是分割了两个世界,你既是我的近,又是我的远。
  我触摸不到你。
  想着想着,我便睡着了。睡梦中有人抱起我下楼,上了出租车,又轻轻跟我说:“好好过日子,你还年轻。”
  梦里的月亮很圆很大,洁白又细致,就像是爱人的脸。
  醒来后我在自己家里,面前坐着的人是金枝,她一见我就大叫起来:“哎呀醒了醒了,真的醒了!”
  康斯激动地从外面跑了进来,但一看到我又冷静了下来。金枝摸了摸我的额头,又从腋下取出一个体温计看了看说:“已经退烧了。小宝你真是吓死我了,整整昏迷了一整天,要不是我跟康斯啊,搞不好你会死在家里。”
  我坐了起来,问她:“我爸呢?我妈呢?”
  她沉默着望了望康斯,表情十分怪异。我想到那把菜刀,心里突然有不好的预感,于是立刻掀开被子跳了起来:“我爸他是不是做了傻事?”
  金枝小声说:“是傻了点儿。”
  我穿上外套就朝外跑,康斯一把拉住我道:“没你想象中那么严重!他只不过吓唬了你妈一下而已!”
  我愣了愣,身体一软,整个人摊软了下来。康斯一把扶住我,跟金枝两个人把我抬上床重新放好,盖上被子。我有那么重吗?还是他们俩力气太小?为什么程嘉南一只手就可以拎起我?他们却要两个人合伙?
  我想着这种事,开口说的却是:“我爸到底怎么了?”
  “多亏了那把菜刀,”康斯说:“这下子你爸不想离也不行了,你妈单位几十个人证明你爸有暴力倾向,他把办公室里的桌椅都砍坏了,现在还在拘禁呢。”
  我茫然地看着空中,这世上还真是什么事儿都有。
  想了一会儿我又问:“那你们怎么在这里?”
  “程嘉南把我叫过来照顾你,他说你病了,我就跑来了。”金枝说:“之前找你找得好辛苦噢,康斯跟我说你连续十天没去学校,你家里又出了这种事,我们还以为你想不开呢!”
  “几天?你说我几天没去学校?”
  “十天。”金枝眨巴眨巴眼睛,又转过头问康斯:“是十天吧?”
  康斯点了点头。
  十天,这就是我跟程嘉南相处的全部日子。
  康斯从厨房里端来做好的饭道:“别想那些了,先吃点儿东西吧。”
  但我吃不下,我担心我爸,也想念程嘉南。
  我就这样在家里又待了两天,两天后我爸回来了,他瘦了许多,头发乱七八糟,下巴上长出厚厚一层胡子,整个人看上去都潦倒不堪。而我也好不到哪去,烧虽然退了,身体还很虚弱,躺在床上半死不活,全靠康斯和金枝的照料。我爸一见我就扑了过来,抱着我带着哭腔说:“小宝,我对不起你!”
  他不知道是多久没有洗过澡,身上全是臭味。我憋着气想要安慰安慰他,身体却动弹不得。康斯连忙把他拉起来说:“叔叔,您先去洗个澡吧。”
  我爸回过神来,又看了看我,便走出了房间。
  那天傍晚康斯一直在客厅里安慰我爸,金枝则在卧室里陪我。她问:“这些天你都住程嘉南家里?”
  我点点头。
  她暧昧地笑了起来:“有没有发生什么好玩的事?”
  我摇摇头。
  “怎么不说话啊,哑巴了?”
  我只是不想说,提起程嘉南,满心只有难过,怕一张口就抑制不住要哭出来。金枝仿佛理解似的,轻轻握了握我的手,又说:“不过多亏了你这么一闹,我跟康斯的关系可是突飞猛进。那几天我们俩到处找你,一分钟也没分开过。只是实在没想到你会去程嘉南家,那个混蛋也真是的,明知道我在找你都不肯告诉我!”她咬牙切齿地道:“我要让我爸开除了他!”
  “别,”我按住她的手说:“是我不让他告诉你们的。”
  “唉,你到现在还护着他。”金枝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
  晚上金枝跟康斯一起道别,家里终于只剩下我跟老爸两个人。他大概是累极了,倒在沙发上就睡,手里还夹着烟,烟灰积了足有一厘米长。我伸手去拿烟头,一碰,烟灰就掉了下来,我爸像是受惊似地猛然张开眼睛,看是我,又松了口气。
  “进屋去睡吧。”我说。
  他把烟头扔到地上,坐起来拉住我的手轻轻说道:“小宝,我跟你妈离婚了。”
  我故作镇定:“我知道。我跟谁?”
  “跟我,你也知道,你妈没什么钱……”他说。
  我点点头,准备回房间,他忽然又叫住我问:“小宝你怪我吗?我真的不是故意打她的,也不是故意做出那种事……我只是,只是舍不得她……”
  他眼眶红了。
  我知道我爸是真心喜欢我妈,这么多年了,他都对她好,逢年过节的几千块的衣服都舍得买。平时在家里总是我妈做饭,他就会主动洗碗。其实我也没有想到他们会真离婚,于是我坐下来安慰他说:“过几天我去找妈妈谈谈,你快去睡吧,别想太多。”
  他终于听话地回房间了。
  我叹了口气,从桌上拿起他的烟点着,慢慢地抽着。淡蓝色的烟雾被吐出来,很像某种轻飘飘的人生。我能够抓住些什么呢?又能够得到些什么呢?
                      正文  8
  过了几天我去找妈妈,她在一间重点中学里当英文老师。我本来打算将来也要考这所学校的,以现在的成绩看来,实在是很没希望。我穿着便装走进学校里,我妈正在上课,是她的同事接待了我,泡了茶跟我说:“你在这等一会儿,你妈再过十五分钟就下课了。”
  我想她道谢,这多嘴的长舌妇又问:“你爸被放出来了?”
  不等我回答她继续说:“你爸也真是的,跟个疯子就闯了进来,这种人你妈竟然能忍受这么多年,换作是我早跟他离了。真是神经病,你妈实在太可怜了……”
  “你懂个屁啊!”我忍不住大叫,这帮中年妇女真是吃饱了撑的,就爱讲别人家的闲话,搞不好我妈跟我爸离婚就是她怂恿的。我恶狠狠地瞪着她说:“我们家的事儿用不着你管!”
  她唾弃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是在说“真是什么样的爹有什么样的孩子”,然后故作不跟我计较似地嘟囔了一句:“谁爱管啊”,转身走了。
  我低下头来,突然看到桌子上的刀痕,还是新的,很深的一道,心里紧了一下。
  说到底,都是我爸不对。
  可是我心疼他。他为了这个家*劳了不少,虽说是做小生意,却也积极乐观,从来没亏待过我们母女俩。穷就穷了呗,过得快活不是比什么都重要吗?
  再说,我家也不算穷,好歹是做自己的生意。
  忽然之间我又发现,我的人生观分明是受到了程嘉南的影响,是他说有钱没钱不重要,重要的是快乐与否。
  程嘉南,没有了我的骚扰你会否更快乐呢?
  不久后下课铃声响起,老师们纷纷走进办公室来。先前招待我的那名长舌妇一见我妈就迎了过去,估计说了些不好的话,我妈皱了皱眉,走过来叫了我一声:“小宝。”
  我抬头看她,她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影响,依然端庄大方,化淡妆,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的样子。
  但是突然我觉得我们离得很远,我甚至都不知道该不该叫她“妈”。她也觉察到了我的尴尬,走到一旁跟另一个老师换了课,然后跟我说:“走,咱们出去说。”
  重点高中的校园就是气派,簇新的蓝色教学楼,像欧洲的小房子似的,旁边栽种着品种繁多的花花草草,高大的树木直冲天际。跑道上有正在上体育课的同学,穿着整齐的校服站在正中央,听着高大的老师在讲些什么。不远处有假山,几只鸟停在上面休息,一见我们走来便扑打着翅膀飞上天空。天很浪,几朵形状柔和的云懒洋洋地飘着。
  妈妈走在我的旁边,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用香水的呢?
  我转过头看了看她,终于先开了口:“你跟爸爸……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妈妈仿佛没听到我的话似的,继续向前走。她穿着一条颜色鲜艳的连衣裙,黑色的高跟鞋,看样子也是新买的。
  我突然反应过来,几大步追上她问:“你喜欢上别人了?”
  妈妈伸出手放在我的头顶说:“小宝,不要乱说,你还不懂这些。”
  每个人都说我还小,我不懂,可是不讲的话,我又怎么可能懂呢?我有点生气,甩开她的手道:“爸爸有什么不好?不就是前几天打了你一顿而已,夫妻之间打打架有什么的?哪个男人没打过老婆啊,你怎么能说走就走呢?”
  妈妈轻轻说:“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是什么你说出来改还不行吗?说离婚就离婚,当初又为什么要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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