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书不朽成沙漏

第7章


  外面的雨还在下着,空气氤氲。真没想到我可以又出现在这间屋子里,还可以离他这么的近——近到呼吸同一口空气,感受同样的温度。他睡着的时候就像个大孩子,没有了往日的调皮,非常安宁。
  我真想凑过去亲亲他呀,可是想了想,又忍住了。
  我要等他主动来亲我才行。
                      正文  7
  就这样我在程嘉南的家里住了下来,因为下雨,他都没有出去摆地摊。头一天夜里他把床让给我,自己睡沙发,我慌称很冷,硬是把他弄到了床上。他于是把我推到了墙角,自己睡在最外面道:“千万别碰我,否则,我干了什么坏事可别怨我。”
  “哼,我才不怕呢!”我嘴硬地说,实际上却紧张极了。
  我们竟然睡在同一张床上!
  我一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把光照进来,在房顶透下一小片树的阴影。那影子随着风摆动,如同鬼魅一般。程嘉南很快就睡着了,我犹豫一下,缓慢地、一点点地朝他旁边移动。他并没有被吵醒,我便在他旁边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又伸出手,握住他的。
  他的手很大,很暖,却并没有很多肉,瘦瘦的,像他本人一样。
  第二天醒来时他还在睡觉,背对着我,结实的肩膀。我开心地从床上跳起来,穿上衣服下楼买早点。巷口有一家小餐厅里卖的包子很好吃,以前我常常吃,我买了十个,又去附近的菜场买菜。正挑拣着,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宝?你怎么在这里呀?你家不是搬了么?”
  我转过头,看到以前住我家楼上的中年妇女。我脸一热,说了一声“你认错人了”,跳起来就走,连选好的芹菜也不要了。
  “明明就是老乔的女儿嘛……”她还在后面小声咕哝着。
  回来后程嘉南已经起床了,此刻正在洗手间里刷牙,看到我便说:“你这个人,睡觉还真不老实,半夜乱踢人。”
  我一惊,问:“真的?踢你了?”
  “是噢,还挺疼的。”他说着,揉了揉屁股。我哈哈大笑起来。
  我们一起坐在沙发上吃早点,小屋被打扫过之后干净明亮了许多,电视里正在演一部喜剧电影,我跟程嘉南边看边笑,快活极了。
  可惜没多久,房门被打开,侧子换了一条黑白条纹的裙子走进来。我真不知道她哪点儿好看了,像只斑马一样。
  但程嘉南喜欢那只斑马,他一见她就跳过去抱住她,又转过头来对我说:“快,叫姐姐。”
  我转过头,不理他们。侧子似乎也不屑于跟我打交道,提着新鲜的蔬菜去厨房做饭。程嘉南又跑回来同我说:“你再不讲礼貌我可不让你住这儿啦!”
  “干吗跟她讲礼貌啊,她又不是这儿的主人。”我说。
  “说不定过几天就是了!”程嘉南得意洋洋地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侧子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你想得美,我告诉你程嘉南,我这辈子就算嫁不出去也不会嫁你这个穷鬼!”
  程嘉南便又跑进厨房里去哄她,这一次,很久都没有出来。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脑袋里想的却是别的事。不知道此刻我爸妈怎样了呢?以我爸的胆子,我倒是不相信他敢做出什么杀人放火的事,不过他们找不到我,会不会很生气很着急呢?
  连续两天没去学校,老师该打电话到家里了吧?
  可惜我自做多情了,我爸我妈根本没找过我,更别提那个康斯。唯一惦记着我的人是金枝,程嘉南一从TAKE酒吧回来就说:“金枝到处找你呢,说去你学校没找着你,要不要跟她说你在我这儿?”
  “不要。”我叫了起来,我才不想被人知道我在哪里呢。
  程嘉南便不再说什么,又跟侧子在一旁嘻嘻哈哈去了。最近几天侧子都住在这里,她在一家服装店做售货员,有时上早晨8点到下午6点的班,有时候上下午2点到晚上10点的班。跟她相处了几天,我觉得她又没那么讨厌了,做菜好吃,也勤快。不过她最大的缺点就是臭美,衣服一天换一套,动不动就拿出小镜子来化妆。我坐在一旁看着她涂完了眼睛涂脸蛋,涂完了脸蛋又涂嘴唇,都替她累得慌。
  她却主动跟我说话:“我说你,跑出来这么久了也不怕你爸妈着急?”
  “他们才不管我呢。”我说。
  “哈,那只是你自己这么觉得的,哪有当爹妈的不想自己孩子的呀!”她说。
  “他们的确不想。”
  “是你还太小,根本不懂做父母的辛苦。”她边涂唇膏边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不理解我爸妈,恨不得他们管都不要管我。现在他们不管我了,我才知道被管着有多幸福。”
  她的前半句话惹恼了我,我气咻咻地大叫:“我不是小孩,你别以为自己多成熟似的,其实我比你懂得多!”
  她懒洋洋地看了我一眼,照例又牵了牵嘴角,皮笑肉不笑的。
  我一心一意打算拆散这对野鸳鸯,于是趁侧子不在的时候跟程嘉南说:“今天是一辆黑色的轿车来接侧子的。”
  程嘉南转过头来盯着我看,我面不改色心不跳,继续撒谎:“车里坐着一个男人。”
  “什么样的男人?”程嘉南问。
  “一个挺老的男人,大概三十多岁,看起来像个老板。”我边想边补充:“他戴了一块黄金做的手表,穿黑色西装。”我把电视里看到的“老男人”的形象描述了出来,程嘉南半信半疑地听着,又沉思起来。
  而等程嘉南不在的时候我跟侧子却是这样说的:“其实程嘉南一点儿都不喜欢你,他呀,以前每隔一段时间就带不同的女孩子回来,每次都告诉人家他喜欢她们,过几天又甩了。”
  侧子皱眉看我,显然是不相信我说的话:“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以前就住对门,”我指了指旁边,颇有些得意地说:“我认识他可比你早多了!”
  侧子又狐疑地看了我一会儿,不再作声。
  这一招很快起了作用,程嘉南跟侧子的感情显然不如从前,现在两个人看到对方都欲言又止,三句话说不到一块就吵了起来。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在沙发上看书,程嘉南抱着吉他瞎弹曲子,侧子正在厨房里做饭,突然大叫:“别弹了,吵死了!”
  “这是我的家,我爱怎么吵就怎么吵,你管的着么!”程嘉南也不甘示弱地大叫。
  “行,我管不着,我也不稀罕管!”侧子解下围裙从里面走出来,继续说:“反正你要多少女人就有多少女人,少我一个也死不了!”
  她抓起包就朝外走,程嘉南跳过去拉住她的胳膊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你让我说我就说,你以为你是谁?我告诉你程嘉南,你不在乎我,老娘我还看不上你的!他妈的这么大的人了,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没有,还学别人泡妞,还不知道是谁在玩谁呢!”
  “老子是没钱,你去找有钱的啊!”程嘉南大叫:“去跟你那个开轿车戴金表的男人过去,反正你满脑子除了钱也没有别的!”
  “什么开轿车戴金表的男人?”侧子愣了愣。
  “你别在这里装傻,还真以为我不知道……”说到这里,程嘉南也停了下来。我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完了,要被拆穿了。
  果然他们俩面面相觑一会儿,一起转过头来看我。我故作镇定地继续看电视,程嘉南走到我面前吼道:“原来是你,你给我滚出去!”
  他是真的生气了,眼睛发红,青筋暴起,简直能吃人一般。我吓得缩成一团,生怕他动手打我。他倒是真的伸出手了,但并不是要打我,而是提起我的领子,把我整个儿地从沙发上拎到门外甩开说:“你才这么大的人就学会撒谎了,我好心收留你你竟然做出这种事来!滚,立刻给我滚!”
  我从地上爬起来,揉揉屁股说:“我不是故意的,我……”
  他没有听下去,只是走进房间把我的衣服、杂志、各种小饰物,以及我的自尊与快乐,统统装进我带来的背包里。我反应过来,冲进去阻止他,他又一把把我推了出来,连同袋子一起道:“打哪来滚回哪去,以后别再来烦我!”
  “我不走,”我冲动地拉住他的手道:“我喜欢你!我想跟你在一起!”
  他愣了一秒,说:“你神经病啊!”
  然后争脱了我的手,重重地把门关上了。
  我对着门又是敲又是踹,嘴里一边叫着:“我是真的喜欢你!你不要这样,我知道错了!”
  直到说出这句话,我才知道原来这份感情在我心里埋藏的时间比我想象中还久。原本不确信的东西在此刻成为了事实,是,我喜欢你,从很早很早开始就喜欢了。
  喜欢你什么呢?我自己都不清楚。也许是你永远廉价的白背心,也许是你眯起眼睛点烟的姿势。年轻的时候我们都会因为这些没意义的细节去爱一个人,但也正是因为这种荒唐,才显得弥足珍贵。
  门始终都没有开。
  我蹲在门口不肯走,在背包里翻出一包皱巴巴的烟点上。那烟是从我爸那里偷来的,红色的万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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