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书不朽成沙漏

第3章


  “不行。”
  “那你有工作吗?我怎么老是看你闲在家里啊。”
  “你每天都在上学,怎么知道我老闲在家里?”
  “就是这样感觉嘛!”
  “感觉是不可信的,你这个傻女。”
  “噢!你才傻呐!”
  我们两个人就在那里边斗嘴边吃饭,帐都是他结,回家以后我再要来还他。正是下班和放学的高峰期,弄堂里过来过去的都是人,人们经过我们身旁时总会用怪异的目光看我们一眼,一开始我还不太习惯,但渐渐的,就觉得没什么了。真的没什么,程嘉南并不是一个坏人,我这么认为。
  不久连我爸妈都听到了风言风语,他们在客厅正襟危坐地等着我,我推门进来,一看到他们俩那副表情就愣了。结果他们俩比我还紧张,我爸一拍桌子站起来喝道:“你你你,你去哪里了?”
  我妈在一旁推了他一把,小声地埋怨:“这么大声干吗?不怕被人听到啊!”说完他转过头,和颜悦色地问我:“宝宝,怎么最近都没在家里吃饭啊?”
  “我在外面吃过了。”我说:“不是前几天跟你们讲过了吗?”
  “那……是跟谁一起?”妈妈小心翼翼地问我,倒像是怕我生气似的。
  我也不隐瞒,指了指门说:“对面的那个。”
  “他是谁?你认识他吗?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能胡乱跟别人出去吃饭呢……”
  我妈简直就是一部十万个为什么,眨眼间已经抛出了不下十个问题。我懒得理她,背着书包朝卧室里走,爸爸欲跟上来,被妈妈拦住了。我听到他们在外面小声地嘀咕着什么,想来大概是为我的事情着急。
  可是我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啊,只不过一起吃吃饭而已。
  想来想去我觉得是程嘉南的扮相不好,一个大男人,头发比我还长,怎么看都不会顺眼。我想了很久,不想失去程嘉南这个大朋友,又不想让爸妈担心,唯一的办法就是劝程嘉南改变形象了。于是第二天出门时,我朝他门逢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拜托你换个发型吧,不然我妈总以为她女儿要变成社会败类了。”
  落款签了我的大名乔宝路,旁边还多此一举地画了一只猫。
  把这件事跟康斯说,康斯比我妈还婆妈:“你妈说的对,你干吗老跟他混一块儿?我也觉得他不像好人,左看右看都不舒服。小宝你自己不正常就算了,还要去认识一个比你更不正常的,果真是物以类聚啊!”他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口气。
  “聚你个头!”我用力地敲了他脑袋一下,他委屈地说:“我也是为你好嘛!”
  他没有说错,程嘉南的确是一个特别的人。在我短短的十四年人生里,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可以像他那样自在和快乐,他永远都是笑嘻嘻的,虽然没什么正经,却令人觉得快乐。而其他人……其他的成年人在我心里只剩下一种模样:故作聪明,动不动就拿经验说事。其实他们除了经验还有别的吗?没有,他们连个性都没剩下,就像是工厂里批量生产的玩具一样,一模一样的笑,一模一样的苦恼。
  如果人的一生只能认识一类人,那该有多寂寞啊。
  所以我情愿跟程嘉南混在一起。
  我一心期待着程嘉南的新发型,连考试时都忍不住发起呆来。他会不会听我的话去剪头发呢?如果剪的话会剪成什么样呢?会不会是像《灌篮高手》里的仙道那样?嘿!我喜欢仙道!
  监考老师走过来敲敲我的桌子:“喂,想什么呐?!”
  我回过神来,重新低下头去写卷子:一家服装店出售两种春装,一种每件售价48元,可赚20%;另一种每件也售价48元,赔本20%,请算一下这两种服装各卖一件是赚钱还是赔钱?赚或陪多少元……
  赚或赔关我屁事儿呀!我把笔丢出去,重新发起呆来。
  终于等到放学,我一路飞奔,康斯提着书包跟在我后面喊:“等等我,你跑那么快干什么!”
  “不管你事!”我加快了速度。
  我一步三级跳,很快就到了家门口,停下来气喘吁吁,犹豫着到底是先回家还是先看程嘉南,这时候,程嘉南的门开了,一个光秃秃的脑袋露出来,咧开嘴冲我笑:“小泼妇,来看看我这个发型怎么样?”
  我惊恐地捂住嘴巴,僵硬在原地十秒之后才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你怎么把头发全剔光啦?”
  “凉快呀!怎么样?好看不?”他伸手摸摸头,那颗脑袋犹如一片荒漠,连鸟屎都没有一粒。剔光了头发的程嘉南更加狰狞,眼睛大得像牛一般,而且还是被放逐了的野牛。我倒吸一口气,心里想完了完了,这下我爸妈更不会让我跟他在一起了。
  正想着,我家的门也打开了,“宝宝你回来……”妈妈探出身子来,话说到一半停下来,目瞪口呆地望着程嘉南。程嘉南龇牙咧嘴地冲我妈打招呼:“阿姨您好!”
  我妈看看他又看看我,气氛突然尴尬起来。我像一个化石一样站在中央一动不动,好久后我妈强忍着怒气说:“进来。”
  我转过头朝程嘉南竖了一根中指,程嘉南纳闷地摸了摸头,接着也进屋了。
  那一天我成了千古罪人,坐在客厅中央被父母轮流批斗着。对门又响起了乱七八糟的音乐声。我爸不敢拿我撒气,干脆打开门朝程嘉南家扯了一嗓子:“录音机开这么大声你要死啊!还让不让别人说话了!”
  程嘉南家顿时寂静无声,我忍不住捂嘴笑起来。我妈瞪我一眼,我只好活生生地把笑憋回去,做了个忍俊不禁的表情。
  批斗会的最终办法是:从此以后,我爸负责护送我上学放学。他有一辆古董似的摩托车,据说当年就是靠它把我妈泡到手的。而如今这辆车成了我的刑具,我坐在上面饱受折磨,头发被吹成鸡窝、满脸黄沙,更何况我那个重达100公斤的老爸也不是随便就能拉出来见人的。后来同学们都笑我:“乔宝路,你很拉风呦!”
  “滚!”我朝他们挥了挥拳头,他们笑嘻嘻地一哄而散。
  连康斯都来落井下石:“怎么样?吃到苦头了吧?”
  其实真正的苦头在后面:一个星期后各门功课的测试成绩下来,我四门课加起来200分不到。我妈被老师叫到学校数落了一通,她坚持认为她女儿被奸人所害,才考出这种丧尽天良的成绩出来。
  但我是他们的掌上明珠,他们不敢对我太凶,于是背着我偷偷商量着对策。我在房间里做功课,听到外面压抑的怒吼声:“……怪我?凭什么怪我?你怎么不说说你自己……”
  “……这样不行……”
  “……那你说怎么办……”
  “……要不然咱们这样……”
  “……我觉得吧……”
  不久后传来我妈忍不住叫了起来:“什么?搬家?”
  我立刻跳了起来:“什么?搬家!”
  外面顿时噤了声,我呆坐到椅子上去,他们还真是想得出来啊,为了区区两百分至于么!可是这区区两百分创下了史上最低,我没资格发表自己的意见,只得认由他们摆布。
  平时一言不合就大吵大闹的父母在这件事情上倒是达成了公识,三天不到就找好了新房子,地点在市区的一所大学附近。据说房子十分宽敞明亮,比现在这幢大三倍。康斯有些羡慕地说:“三倍要一百五十平噢,从此你在家里打篮球都没问题了!”
  我叹了口气。
  康斯又苦口婆心地说:“记得孟母三迁的故事吗?你妈都是为了你好,环境能影响到一个人的成长,在大学附近多好啊,将来连上大学都方便……”
  我侧过头去看窗外,一眨眼已经是秋天了,学校里到处是金灿灿的落叶,很美,却也很凄凉。与程嘉南认识,已经整整半年了。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可是我们才刚刚熟悉,为什么就要分开了呢?
  到了搬家的那一天,弄堂里分外热闹。要的东西打包,不要的送人。左邻右舍的主妇们纷纷来向我妈庆贺乔迁之喜,我爸和几个工人忙着把家具往下抬。楼梯很窄很旧,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我蹲在院子里,看着他们上去又下来,下来又上去。正是周末,其他楼道的小孩子在一边追逐着,一只野猫卧在阳台上晒太阳。我找到程嘉南的窗,隐约能看到墙上那些凌乱的海报,和放在窗台前的录音机。但是看不到他,他也许是出门了,也许还在睡觉,总之,我看不到他。
  我突然难过起来,捂着脸,没出息地哭了。
  此后的四个月里我都没有再看到程嘉南,三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想见一个人也是靠运气的。我从小运气就不好,走路会跌倒,喝水都能呛着,我真的不指望能见到你。
  而这一年最大的事便是新年。1999年的最后一天,克林顿和希拉里在华盛顿参加游行;乔治•哈里森和U2在墨西哥开演唱会;巴黎的“2000”之门开始转动;北京将要敲响世界上最大的钟……三城的居民们开始涌上街头,马路的每一个角落都可以看到烟花和礼炮。康斯带着我去了福禄广场,他终于学会溜冰了。可惜那一天广场上挤满了人,他只好把鞋子吊在脖子上,和别人一起看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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