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之塔

第39章


不知道从何而来,薄纱一般的烟雾在眼前缭绕,知羽渐渐看不清楚眼前的东西,一些过往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杂错着,拥挤着扑向他的胸口,有童年摔碎的白瓷杯子,有少年时输给隔壁班的篮球,有压在地府的大木箱子……
忽然,他又看见了赛莲,不是昔日的女孩,而是这高塔的主人。
她一出现,那些纷繁的记忆就如同粗鄙的下人看到了高贵的主子,聒噪着却也畏缩着退到远处。烟雾越来越重,那种呛人的味道把知羽逼得喘不过气来……
在这一切迷蒙和挣扎中,赛莲仍是赛莲,还是那张苍白到泛青的脸上,还是那傲慢而高贵的微笑——
知羽看见她的手上拿着一个苹果,很红很红,如血,如人的欲望。她把它拿在手上把玩着,象在把玩一件价值连城的珠宝。那苹果多诱人啊……知羽在不知不觉中盯住了它……赛莲是如何得到它的呢?它散发着让人无法平静的香气,知羽觉得胸口燥热难耐……
赛莲的笑变得更加生动,知羽在慌乱中仍记得警惕地看向她。她并不介意,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缓缓抬起手,那苹果被送到枯萎的薄唇边。完全不知道原因的,知羽的心跳一滞……
她咬下去了,那苹果,那只是个苹果吗?
这声音好脆啊,小小的,响在人的心口。在这一声的迸裂中,一道涓流从赛莲唇边垂下——是血,紫红紫红的血,不知道是来自她的身体,还是来自那苹果,只是从她咬开的那一小块和她的唇齿之间慢慢地涌出,娇艳和安然,让知羽想到阴谋和死亡。
“陶冥使——”这声音无比讽刺,“陶冥使?刚刚你在想什么?谁输定了?”
知羽无从回答,只有咬住缄默——
“关于回忆的游戏?哧——,陶知羽你醒醒吧!”赛莲的声音竟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知羽看到的只是她忙着侵吞苹果的嘴,鲜血从唇边一直流到纤长的脖子。她充满嘲弄地盯着知羽,“你醒醒吧,你并没有自己想像的那么明了一切,你在我的塔里,而且你现在就失控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知羽近乎呢喃。
赛莲饶有兴味地看了看他,“我想让你看清楚你自己,看在老朋友的份上,这不也是你一直想要的么?再说你刚才的想法让我觉得被冒犯了,我可不是收集眼泪的怨妇啊——”
“那真是对不起。看在老朋友的份上……这么说我该谢谢你,谢谢你所做的一切……”知羽苍白地笑了笑,他提醒自己,在任何时候,幽默都是美德。
“这是什么意思?”赛莲微微侧了侧脸,“你难道真要我把事情给点透?我该不该问问你,进入和离开沙雨萌的镜子阵的时候,为什么要走十年间隔的镜子?你们离开时走的镜子里的映像又说明了什么?齐年的空间星阵里那些小怪物到底是什么?还有你的米烟,你也许不会知道它到底带给了齐年什么感受。”她的声音越发洋洋得意。
“你这么博学,我早知道米烟这样的平常东西难不住你……看来你也学会了很多,比如故弄玄虚……”知羽的内心已经乱成一片,张口间却如是说。
“还是不认账?也罢,这才是我认识的陶知羽。”赛莲冲他眨了眨眼,这时候,那苹果已经小下去,而鲜血将她胸前的衣襟浸染得触目惊心。“不过,你以为自己已经找到攀登时间之塔的窍门了吗?我来告诉你,你这个想法很有趣——不是对不对,而是有趣,仅仅是有趣……”
“……”
“这是时间之塔,我在时间的长河中肆意游走。我在这里,可以看到一切,你要明白什么是一切。这不仅仅是你经历的事情,还有你些亡灵经历的事情。他们的世界可比你的要丰富,在同一个时刻里,你永远不要指望比他们看到的还要多——你知道他们看到什么了吗?你知道他们感觉到什么了吗?”赛莲的笑得越发诡异,“你知道他们后来都做了什么吗?你当然不知道,你只顾着走你自己的,你不知道有的事情看上去无关紧要,却有可能让你以后寸步难行,这是多低级的错误啊?说到底,你,陶知羽和别人又有什么区别?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太多了……太多了……多了……了……”回音响彻中,赛莲将苹果核抛在地上。知羽忍不住低头去看,那苹果核焦枯畏缩着,如同一张风化的脸,冲他意味深长地笑着……太眼熟了,不是吗?
那是沙雨萌的脸,不,是齐扬的脸……等等,应该是……秦墨昭的脸……是欧阳穆列的脸?不对不对……这……
冷汗湿了衣服,也在浸蚀知羽的意志。他忽然间倒了下去,赛莲的身影已经随烟雾飘散开,那些从角落里冒出来的回忆如同饥渴中的野鬼,重又扑了过来……
知羽看到那双流血的手,女孩指尖的茧子慢慢变成了褐色,又轻轻地震动起来,很快,一只只小巧而绚丽的紫红色蝴蝶破茧而出,振翅而去。
她们都太美了,因为她们都是被鲜血滋养过的。
知羽下意识觉得那里面也有他的血,只是这血不是来自指尖,而是来自胸口,来自那个夏天,来自那串烦恼,来自那声重响之后的平静……
陶知羽,那个白衣少年,就要象大鸟一样起飞之前,他的血,和女孩的血流在了一起。
白衣少年曾经很佩服地听女孩讲述刚开始学吉他时,磨茧的经历。白衣少年能掂量出那代价,他很高兴女孩挺过来了。
后来他才知道,神把乐器王子送到女孩身边,女孩要付出的代价远不止四个茧子。
神要让她流血,指尖的血,那是从心里流出来的。
在学校的楼梯上,白衣少年目睹过唐主编的决然,那是很可怕的一次,但不是最可怕的一次,也不是唯一的一次。
女孩不能把吉他藏在家里,因为哥哥随时可能来翻她的房间,她把乐器店老板的吉他托给别人保管,自己一直弹那种最廉价的,二手三手的琴,她在城市的角落里寻觅藏琴的地方,如此一来,藏住便好,丢了就马上再买一把。只是这一次又一次丢琴的空隙间,她并不是总能马上买到哪怕破得一塌糊涂的琴。穆列实在是躲不掉的,且不说他本来就极其了解女孩的脾气和风格,单说唐主编对他的偏袒,随他犯了什么错,只要能说到女孩身上,女孩就会马上走投无路。偏偏他又不是个省油的灯,如此一来女孩只能把已经稀少得可怜的零用钱奉上,买自己一点点不担惊受怕。
女孩经常吃不饱饭,如果要把钱省下来买琴,那就要很多天不吃饭。
这期间无法练琴,手上的茧会松散,时间再长一些,就有可能脱落。
重新磨茧当然会比第一次磨要省时间,但很少有人知道,反反复复没完没了地重新磨茧,会让手指承受开列出血的危险。那是因为原来磨的茧不可能完全消退,还留着一层硬皮,重新磨茧的时候弦给指尖重压,失去弹性的这层硬皮很容易被割开。
于是女孩的手就开始一阵一阵地流血。这流血还不能让家里人发现,不然唐主编会猜到她在干什么。女孩只能忍耐。
忍耐饥饿,忍耐疼痛,忍耐惊恐,忍耐失落,忍耐忍耐本身。
白衣少年慢慢知道一切,慢慢和她一起忍耐,慢慢发现女孩的处境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出现而好转。
当然,女孩不会和他说这个,她只是时常沉默。
但是白衣少年看到了一切。
他看到了女孩的窘迫不是用他一个人话语就可以抚慰的,他看到了女孩的艰难不是用他一个人真诚就能消解的,他看到了女孩的急需不是用他一个的力量就能得到的。
白衣少年尝试着做过很多。在女孩介入他的生活以后,他要思考的东西一下子变得很多很多。他想不明白,这是真的想不明白,这与年少轻狂无关,他陷入真正的迷茫。从前他抱怨,他叫嚷,但在内心深处他从未真的对生活产生哪怕一点点的绝望,那是因为一切真正的罪恶与残酷都是那么遥远,遥远到象故事或者野地里的山猫。而现在,活生生的例子就发生在他的眼前,白衣少年觉得自己的信仰在碎裂。
上部 亡灵·高塔·回忆
第三十二章 血[ TOP ]
[更新时间] 2010-04-24 09:35:00 [字数] 3389
一些小虫子从信仰的废墟里慢慢爬出来,白衣少年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感觉到了绝望。他是真的真的想不明白一切,他是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如果这就是现实,女孩和白衣少年都是羊羔,只是女孩已经在屠刀下,而白衣少年则看着这血淋淋的一切,近乎崩溃。
在一切的慌乱中,一个声音从心底幽幽而来……
“既然如此,又何必去做羊羔?手上握住屠刀的感觉,难道不是更好吗……若不然,就闭上眼闭上嘴直直地往旁边一站,索性变个树桩子,随便别人摆布去,也伤不到自己了……”
这声音越来越多地在他耳边缭绕,常常让他从梦中惊醒,跟着就痛苦无比……自己怎么会拿起屠刀呢?而那树桩子……树桩子是什么?难道不是屠杀羔羊的案板吗?
这样的时候,白衣少年猜不出女孩在想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敢猜还是不能猜。总之日子在一天天过去,高考越来越近。两个人之间不再谈论太多,更多的时候只是并排走过大街小巷。他们都知道,选择的时刻马上就要到了。这选择也许能让他们开始崭新的生活,也许会给他们的心上狠狠地来这么一刀。
小说推荐
返回首页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