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眠

第62章


闭着眼睛一气灌下去,她的脸都绿了。
  
  刚舒出一口气,胃里一抽,又全数吐了出来。
63
63、种瓜得瓜 
 
 
  阿离的伤口好得很快,但元气始终不能恢复,病恹恹的没有精神。
  
  孔雀说,这是因为她打死都不肯喝药了,让他把所有的方子都改成了外敷的缘故,而她以为,真正的原因恐怕是他的医术达不到妙手回春的程度。其实她被一刀捅在心口上,能救活过来都已经是奇迹,阿离已经感到很满足,但是他执意要把她的身体恢复到受伤前的样子,天天苦思冥想调理的医方。
  
  见他这么执着,阿离也想给点面子振作一些,但实在是身子不争气,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更加乏力,连胃口都小了很多。她暗中以为,他的救治,只是把她这朵狗尾巴花刹那间的凋零拖延成了一点点的枯萎,虽然缓慢,却仍旧是不可挽回地朝着死亡走去。这样的想法她自然不能说出来伤他的心,但是神色上还是黯淡许多。
  
  她的脸一日日瘦削下去,胃口越来越小,到最后只吃得进桑叶,其它东西一进口,马上吐得天翻地覆。到最后胃都空了,一口一口呕的全是清水。
  
  见她如此,孔雀心如刀割。一日,她吐完后,他替她收拾干净,背着她出了万妖谷。
  
  阿离伏在他背上,有气无力地问:“做什么去?”
  
  “去找一个人。神妖人三界没有他治不了的病,让他给你看看。”
  
  “可是……”她昏沉中记得,他们现在应该正在被天庭追捕中,这样贸然出谷不会有问题吧?
  
  他似是能通过相触的皮肤感应到她的担忧,安慰道:“不用担心,我们去去就回,不会被发现的。”
  
  飞出万妖谷的一线天,视线开阔了许多,冷风一吹,她的精神稍微好了点。趴在他背上,睡又睡不着,她把脸贴着他的背脊,忽然想到,跟他在一起这么久,还不知道他怕不怕痒。当下生出一点玩心,一手仍旧抱着他的脖子,一手悄悄缩回来,出其不意往他肋下一捣——
  
  孔雀脚下一个趔趄:“不要乱动,手抱着我的脖子。”
  
  阿离顺从地把手环上他的脖颈,笑得像是掌握了他的死穴:“原来你怕痒啊。”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便不再多言,埋头赶路。
  
  到了一处城外,孔雀趁着无人看见落到了地上。阿离抬头仰望城门上“祁城”两个字,突然道:“我来过这里的。”
  
  “哦?”他露出一点兴趣,边往里走边示意她说下去。
  
  “祁城最出名的就是赌场,这里的百姓不是开赌场的,就是在赌场里打杂的,要么就是开客栈酒馆给远地来的赌徒的。我以前护送过一个有钱人来这里,没想到他一个晚上就输得精光,连说好给我的酬劳都付不出,气得我给了他两巴掌。一两银子一巴掌,真是便宜了那家伙。”很久之前,她就很好地贯彻了打男人打脸的信条。
  
  听她讲着这些旧事,孔雀莫名有些心酸,见她话说得多了起来,又安心了一点。
  
  进得城里,他背着阿离先去路边一家卖茶水的摊子前,问道:“这位大婶,请问这城里可有一位神医?”
  
  “有,有,你们算是找对地方了,那大夫可神了。”那妇人打量了他们二人一眼,热心道,“这是要给你娘子看病去吧?”
  
  阿离埋着头嗤嗤笑。娘子……这称呼甚是顺耳。
  
  孔雀神色不变,坦然道:“正是。敢问神医的医馆在何处?”
  
  妇人伸手一指:“你朝这方向走,前面往右拐个弯就到了,就在最大的赌场旁边,好找得很。你说这神医也奇怪,不挑个安静点的地方,偏偏要把医馆选在吵闹的赌场旁边。”她看到白晃晃的日头,忽然又想起一事,“说起怪,他还有个规矩,一过午时就闭馆,任你带着千金万金上门求诊都没用。你们还是赶紧去吧,耽误了小娘子治病可不好。”
  
  孔雀道了谢,闲庭信步朝医馆走去。
  
  阿离纳闷,问:“到午时只剩半刻钟了,刚才心急火燎的,这会儿怎么突然不急了?当心吃个闭门羹。”
  
  他低笑一声,道:“正是要闭馆了才好。”
  
  医馆门前,小学徒收拾了东西,正要阖上门扇,见一个年轻男子背了个女子过来,就朝他们摆摆手,道:“回去吧,师父要休息了,今天不看诊了。要来明天请早。”
  
  可是那男子一点没有拿他的话当回事,仍旧往里走。
  
  这种人小学徒见多了,一般是慕名而来,错过了师父错过的看诊时辰,就先是不顾一切地往里闯,被拦下之后就声泪俱下哭病得有多重多急,非要神医为他们破例一次不可。于是他回身先阖好了门板,挡住了他们的去路,才说:“回去吧,师父午后要休息的,打搅了他,你们——”
  
  小学徒揉揉眼睛,他的身后分明空无一人。想到这赌场周围经常因为赌资纠纷死人,大白天的,他背上出了一层密密的冷汗,胳膊上寒毛根根竖起,忙慌慌张张带着东西跑回了家。
  
  穿过门板置身于医馆的大堂里后,阿离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啊,老是一本正经的,看不出来还喜欢吓唬小孩子。”
  
  他也是语声带笑:“跟小师弟开个玩笑而已。”
  
  内堂里突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小兆,不是告诉过你,不要让病人进来了吗?唉,你这孩子……总归不够机灵。”
  
  阿离忙止住了笑。一时间大堂里安静得可闻落针。
  
  那个声音歇了一阵不见有人回应,又叹了一声:“现在你大了,晓得不搭理我这把老骨头了……罢,罢,我不说你就是,把人领进来罢。”
  
  孔雀背了她往内堂里走,推开虚掩的门,只见不大的屋子被一道布帘格开,帘下露出一双黑色万字锦缎方口布鞋,和一根拖得长长的红丝线。屋子里空空荡荡,别说一般大夫的诊室里应备的火罐、穴位图等不见踪迹,连像样的桌子也没有一张。
  
  阿离被放在唯一一张椅子上,隐隐觉得这种江湖术士般不靠谱的感觉似曾相识。
  
  那把声音又颤巍巍道:“把红线的一端系在手腕上,待我听一听脉。”
  
  没想到拖在地上那根脏兮兮的红线是用来悬线诊脉的。人家矜贵的公主王妃为了防止被大夫们看到脸,才想出这种看似风雅实则误诊率极高的方法;而她大大方方让人看,人家大夫还不领情,非要隔着帘子给她诊治。同样的红线,怎么个中滋味就差了这么多呢?
  
  孔雀没有照神医的话做,而是站到帘子边,低声叫了一句:“师父。”
  
  帘子后面半天没有动静。
  
  他加重了语气,又唤道:“医仙大人。”
  
  “刷拉”一下,青布帘子被拉开。屋子里的三个人都大吃一惊。
  
  阿离吃惊的是,帘子后面竟然是个年轻人,望之不过三十左右,丝毫不见老态,跟孔雀站在一起,不像是师徒,倒像是同辈的朋友。
  
  医仙吃惊的是:“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了?”声音不复刚才的苍凉。
  
  孔雀吃惊的是:“……师父,你的髯须哪里去了?”
  
  “卖了,哈,哈。”医仙干笑着,想要伸手抚下巴,手势做到一半猛然记起一把美髯已经不在了,越发尴尬。
  
  孔雀无奈问道:“最近又输了多少?”
  
  “没多少,没多少,最近手气不错,我正打算下午去翻本来着。”他笑得很心虚。
  
  孔雀抚额叹气:“连胡子都拿去卖了,还说没多少。你这屋里的东西也差不多都要卖光了吧?”
  
  神医明显顾左右而言他:“对了,你们怎么到我这里来了?阿离在你的战神府里面窝了几百年,终于也舍得出来了呀。莫非……”他眼珠子一转,嬉皮笑脸勾着孔雀脖子,“你们知道师父我手头窘迫,特地给我送财来了?唉呀呀,好徒弟,不枉我跟你们师徒一场……来来来,赶紧拿出来,午后我跟人约好了,开一局大的,到时候保准连本带利还给你……”
  
  孔雀心中暗喜。他本来打算的是,如果医仙顾念到往昔的师徒之情肯为阿离医治的话最好,如果不肯,他就用上一点不君子的手段胁迫他同意。但是照现在的样子看来,医仙根本就是沉迷于赌博,大概根本不知道天庭最近的动向。
  
  这样最好不过。他当即挣开勾肩搭背的师父,眉目一派恭敬:“此次是来求师父给阿离看病的,并未带身外之物。”
  
  医仙闻言,挑眉道:“南飞啊,这可不对啊,就算是亲师徒也要明算账的,空着手怎么好意思上门来求我?”
  
  孔雀虚心受教:“是,徒儿知错了。师父云游四方,造福人间无数,薪俸却捉襟见肘,我应该在下界前向天帝上书,为师父讨得一些应得的补偿的。”
  
  医仙常年在人间游历,美其名曰“云游”,借口替天帝散布福祉,躲过天庭上的工作。只可惜他云游的地方小了点,一个祁城游了五百年,日日流连于赌场。
小说推荐
返回首页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