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眠

第61章


他是火狐,本来不怕火,却被这三昧真火烧得五内俱焚,烧得化出真身,在地上痛苦地滚来滚去。
  
  临死前,他想,原来这就是神和妖的差距。
  
  妖狐被越烧越小,聚成块,团成球,灰烬渐渐缩成了一个珠子。风一吹,这颗最后的珠子也被吹散。
  
  四散入尘。
62
62、裁缝和猎户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刚到学校整理东西用了不少时间,赶紧放出迟到的过渡章
 
  冷。无边无际的黑暗。
  
  一步远处是平地还是万丈深渊,皆是未知。阿离茫然地站在原处,不敢挪动一点。她模模糊糊地记得自己被重炎一刀杀了,一声不吭就倒下了,不仅遗言没说,甚至呼痛声都来不及发出。这种死法跟蚂蚁被摁死一样没什么差别,一言以蔽之,就是窝囊。
  
  不过阿离一点也不觉得可耻。她活着的时候对面子不怎么上心,死了做鬼,面子里子一起没了,就更不在乎了。她在意的是实在一些的问题,比如为什么鬼还会怕冷?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怕黑?
  
  她是鬼界新人,不知该怎么做才好,束手束脚站了许久,也不见黑白无常来拘她。正在怀疑民间传说的真实性,忽见远处一点橘红色的温柔火光若隐若现地闪动着,她心中一暖,也不顾是不是会踏进刀山火海里,朝着那点火光大步跑去。
  
  一路跌跌撞撞,不过幸好只是石块绊住她而已。那点火光越来越近了,橘红色越来越大,其中隐隐约约有许多人影摇曳。阿离莫名生出一些亲切感,加快了脚步朝那里行去。
  
  走近了,可以看到是一群人围着篝火烤火,中间有几个人在跳舞,十分欢欣的样子。她觉出有些不对劲,哪里不对劲,却说不上来。
  
  再近一些,她终于看清了。中间的那几个人哪里是在跳舞,分明是双脚都浸在烧热了的油锅里,开始还上下乱跳,没几下就浑身抽搐,昏死在了油锅里。围成一圈的人,都被绑着跪在地上,锅里的人倒下了,就又有两个牛头马面从地上拎起两个丢进油锅里。
  
  阿离大叫一声,返身便逃。受惊之下这一声叫得力气用去不少,但是她一点也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她忽然明白了刚才哪里不对劲了——那么多人,一点声音也无,如果不是柴火燃烧的劈啪声和油锅里的滋滋声,简直就是一出沉默的皮影戏。
  
  可惜她醒悟得太晚了。马面看到了她,三齿铁叉一伸,叉着她的身子把她丢到了圆圈中。她低头一看,铁叉中间的齿正好穿过她的心口,恰是重炎捅了一刀的地方。
  
  ……原来鬼不仅怕冷,还和人一样很怕疼。不同的是,人痛到极处,痛死了就完了,鬼痛到极处,却只能生生受着。阿离疼得只想满地打滚,身子却忽然似有千斤重,被山压住一样,动不了分毫。
  
  牛头马面丝毫不为所动,一左一右架起她,把她绑在一个木桩子上。
  
  难道新来的鬼都要被这样杀杀威风,再到阎王殿去受审讯?这阎王太凶残了吧!心口上的剧痛未消,阿离战栗地看着牛头举起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朝她伸来……
  
  她痛得坐了起来。
  
  坐?她有一瞬间的迷茫,刚才不是被绑在木桩子上……但身上的疼痛容不得她多想,从心口开始,侵蚀五脏六腑,四肢百骸,疼得她手足乱动,只想找把刀来结果了自己。
  
  “阿离,阿离……”有人紧紧地抱着她,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睡一觉,睡一觉起来就好了,我知道你疼,忍一忍,不要乱动……”
  
  很让人心安的声音。但是既然这么温柔,为什么又要打我?
  
  阿离颈背处受了一击,脑袋一沉,再次见到了手执烙铁的牛头马面。噩梦才刚刚开始……
  
  …………
  
  两天后她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大难不死,她有点楞楞的。费力抬了半天胳臂,发现整个胸口连着手臂全痛得麻了,手没抬起来,却把伏在床边小憩的孔雀给吵醒了。
  
  他刚醒,脸色很不好,一把按住她的手:“做什么?就不会安分点!”
  
  还能看到他,阿离不由自主心生欢喜,连他凶她这个重伤员的事也不计较了。她沙哑着嗓子,眸子里面尽是不可思议:“你帮我摸摸看……我的心还在不在?”
  
  孔雀低头看着她,把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心口上:“当然还在。”
  
  被刺了个透心穿居然还能活下来,何况下手的还是重炎。她还是不太敢相信,追问道:“你救了我?怎么办到的?”
  
  他居然拒绝回答:“你还是别问了。”
  
  阿离忽然记起他是神仙,高高在上的神仙,自然有些事情是不能让妖知道的,心里有些难过起来:“我知道了……不方便说就不说吧,我以后不问了。”
  
  话虽如此,眼睛却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别这么看我,我告诉你就是了。”他无奈地叹气,“重炎的刀锋在你的心上划了个大口子,正好把它一剖为二。我就把你的心缝了缝,然后把外面失掉的皮肉补一补,最后用催长术强制使之生长黏合。”
  
  阿离听得一愣一愣的:“‘缝了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拿一根针,穿上线,把两半串起来。”
  
  难怪她在梦里面痛得死去活来!当她的心是千层底吗?本来她她还以为他用了多高级、多复杂、多机密的仙术。阿离小心翼翼又问:“那‘补一补’是?”
  
  “你胸口少了些血肉,我便找了点肉来给你塞上,然后把外面的皮肤缝合。口渴了么?”他匆匆地转移话题。
  
  他躲躲闪闪语焉不详,阿离却敏感地抓住了其中的一点,神色很古怪:“给我补上的肉,从哪里来的?”
  
  “昨天,”他的神色很不自然,“我到山上给你找草药,遇到了一头野猪……”他停下不说了,用一种“你明白了罢”的眼神看着她。
  
  阿离还以为是从她身体上某个肉厚的地方转移到胸口的,没想到真实答案比她想的还要让她郁闷。想想她现在的身子,怀揣着一颗破麻袋一样缝缝补补的心,胸臆间塞满了野味……
  
  ——这都叫什么事啊!
  
  他看她郁郁不言,拿勺子一口一口给她喂水:“说了让你别问了,非要自找不痛快。”
  
  阿离斜眼看他:“我看神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做些裁缝和猎户的事罢了。”
  
  “是是是,你最了不起。”
  
  她真是渴了,一碗水喝完还嫌少,第二碗又喝下去大半。他一口一口细致地喂着,半点没有洒出来。
  
  喝完了水,阿离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收拾碗勺。
  
  收拾完了东西,孔雀坐到床边,皱眉问:“傻笑什么?”
  
  “我在想,拐到一只神仙服侍我,这辈子算是值了。”她扯扯嘴角,扩大了这个笑意。和他在一起,以后必定诸多艰难困苦,但她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会有什么比这个更糟糕的?
  
  他望着她的温暖笑容,踟蹰再三,终是开口道:“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她轻轻“嗯”了一声。
  
  于是,他慢慢道出了原本瞒着她的那些事,毫无保留。从他们的出身讲起,到蓬莱山受训,医仙,玉仙人,他离开蓬莱,她闯进风神府邸,三途河之变,染七的偷梁换柱……
  
  他难得一次讲这么多话。可惜听的那个人不配合,没多久就开始上下眼皮打架,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地撂下他睡去了。
  
  阿离的身体还不是很好,他就趁着她清醒的时候,一点一点讲给她听。原本以为她会很好奇,没想到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倒让他心里很没底。
  
  最后他终于忍不住问道:“听了这么多日子了,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亏了他的照料,阿离这些天已经能坐起来,也能活动活动双手。她挠挠颊:“没什么想法啊……”
  
  就跟在听说书一样。他的故事里,阿离曾经是仙子,颇受天帝重视,敢欺负蓬莱山上大大小小的神仙……他说那是她的过去,可她听起来却像是遥远的传说。况且过去活得再肆意又怎么样,现在她还不是一只小妖,跟他藏在万妖谷里躲避天庭的追捕。
  
  相较于过去和将来,她更在意当下。比如她这伤要养到什么时候才算好?心不会又裂开吧?
  
  他对自己的医术很自信:“放心好了。别说裂成了两半,你的心就算裂成了碎片都能给你补得跟原来一样的。来,把这药喝了。”
  
  可是她却不是很信任:“那为什么我还是浑身不舒服啊……”
  
  头晕,乏力,整天昏昏沉沉的。
  
  低头喝药,舌尖一触到那味道,她立马全吐了出来:“呸呸,这是什么药,怎么这么恶心。”
  
  他解释道:“这妖谷里没有仙草,只找得到一些普通药草,药效是差了点,不过总好过没有。你忍一忍,一口吞下去。”
  
  她怎么看那碗药怎么像洗过抹布剩下的水,估计味道也差不了多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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