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图之箴

第40章


有琴自顾自得地唉声叹气:“果然啊,你到哪里都是打仗的命。”
  雪嫣对有琴翻了个白眼,对息夫人说道:“娘,且不说亡藤人马单薄,黎远岚非亡藤之众,如何能邀其参与其中。”说着,雪嫣想起之前遇见的两队人众,对自己的明知故问自嘲不已。
  “黎将军与本夫人许诺在先,不必多虑。”息夫人眼里晃过一丝邪气,不动声色,注视着远岚的神情。
  远岚何时与息夫人许下承诺?雪嫣、有琴毫不知情,倒是静溪隐约猜到蛛丝马迹。以远岚的个性,绝不会向他人屈服,除了他自己。
  “在下自会守诺,夫人吩咐便是。”远岚面无表情,自知有求于人。
  “黎将军的英雄气概,真是令人佩服。”息夫人的赞许听不出任何真情实感,她站起身,对四人说道,“随我来。”
  寒潭飞瀑,竹筏长篙。疾速坠落的水花抽打着面颊、手背,眼前的瀑布用它不灭的灵魂震慑着来者的心脉。水浪滔天,竹筏在最汹涌的瀑流前停住。
  息夫人翻掌前立,掌心气旋扩成一丈宽,直入水瀑,“轰隆”一声巨响,瀑布如帷幕朝两旁退开,露出一道千仞灵岩,水域结界!
  不用说其他人的反应,就算是雪嫣,在谷中十余年,也未必得知瀑流中藏有结界。这座山谷究竟还有多少秘密?
  灵岩如天斧所劈,两侧壁立如屏,深处投射出明亮的白光,一股暖风混合岩壁的绿苔涩味吹了出来。侍者撑起长篙,送众人进入狭长石巷。两壁间的宽度恰好能通过一条竹筏,待他们驶入水道,身后瀑布恢复原状。震耳的落水声越来越远,仰望灵岩顶端,天空,不过一道丝线。
  别有洞天,广阔的平原,成排成列的茅草房,规矩有序。说得形象一些,这里就是一处军营。他们身着亡藤衣装,看似相同,但在衣角上却有迥异的图腾。所有人都在进行各种严酷训练,不时有人因精疲力竭而倒下,马上就有人将他们抬出队列。一旦有人死去,就会被葬入无名冢。光洁的墓碑就立在校场附近。
  “这才是亡藤谷的真正实力,四灵宫二十八宿。”息夫人喜不自胜地得意狂笑,像是在宣扬她卓著的功绩,“先前以荼灭为兵刃的是西宫娄宿,弯刀乃北宫危宿。”息夫人将目光移向远岚,“此次夫人将号令西宫七宿一脉的白虎星鉴交予黎将军,预祝尔等旗开得胜!”
  东方苍龙,飞翔八极,周游四冥,谓之孟章;西方白虎,肃肃清音,啸动山林,谓之监兵;南方朱雀,丹穴化生,碧雷流响,谓之凌光;北方玄武,盘游九地,统摄万灵,谓之执名。
  
                  第九十二章 同征
  四象易传行军列,神君宿名礼禅延。玄天真武过冢去,徒留星鉴御江湖。红陌坟丘鲜人知,留待维谷卸战荒。长思短叹久长时,暮暮朝朝尽何夕。
  西宫星鉴,描银晶玉,圣兽白虎怒目威慑,垂坠的象白流苏,清澈。
  灵岩外的祥和谷地,看起来是那么虚伪。真实的视线,原来,也是可以被欺骗。无尽的深渊、混乱的结界,是非,可悲。
  “溪儿,留在这里等我。”又是等待,远岚同样憎恶的字眼,不存在慈悲。正如有琴所说的,他注定如此,直到红颜将殁。
  静溪瞳如秋水,她的心已回到过去,回复到远岚第一次出征时的平静,是信任。可是,不得不牵涉到一个事实:“答应我,万不可使用沙神之力。”
  怎么可能那么简单?沙神自我驱动,人力何能控制?行动往往脱离理智,躯体忘我施术,消耗元神。远岚低沉下来,他无法对能力之外的事作出回答。
  “我随他去吧。”佯装无奈的声音,倚在长榻上慵懒的身影,“真麻烦。”有琴正对着光,品定星鉴的材质是如何通透。他心里清楚,至少在大漠之外,只有他能克制远岚的躁动,并且还身怀凝月特别传授的法门。
  “我也去。”雪嫣脱口而出。有琴不在谷里的这几天,她总觉得少了什么,非常不自在。这下有琴一走,心里便落得空虚,不如跟了去。
  “你留下。”有琴放下手中的星鉴,转头望着雪嫣,笑着好似乞求,“嫣儿,你就留下吧。”疆场吉凶难测,他怎会让她涉险,何况她有留下来的必要。
  “我就要跟你去。”雪嫣实在不想有琴逃出她的视线。
  有琴起身,理顺身后的长发,慢悠悠地挪到雪嫣耳畔,看着静溪:“我还不能肯定息夫人接下来的动作。至少你在谷中,她会收敛,也不敢对静溪做些什么。”瞥见雪嫣恍然大悟的样子,有琴舒心一笑,“有你在,息夫人才会允我同征。有人质在,我们才不敢肆无忌惮,生有异心。”
  “有琴说的是,说不定息夫人已料到这一切。”对于息夫人的心计,任谁都不能小觑,有琴一去,必然如虎添翼,然而谁都没有权力背叛。
  永远也到不了的,是明天;永远也料想不到的,还是明天。
  西灵宫七宿,奎、娄、胃、昴、毕、觜、参。昨日夜间,七宿主已领众人先行出谷备战,仅余西宫统领商调与远岚、有琴同行。
  漫天残花若雪,静溪和雪嫣远送离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九重溪林中。雪嫣回首往高处遥望,楼阁之上,藏青衣飞,一双冷眼与之相对。撤回眼眸,转身朝亡藤谷离最僻静的一隅走去。
  松柏苍苍,蝶舞花媚围绕着一座孤清坟冢,墓主名为:百里苍术。
  雪嫣在墓前跪下,伸手抚摸石碑上的名讳:“爹,嫣儿来看您了。这些年,变数太多,女儿已分辨不清世事真伪,尤其是娘。好想好想以前的日子,不会永远存在的幸福。”抬起头,笑着凝视停在碑上的蝴蝶,“爹,我们的山谷里究竟有多少秘密是嫣儿不知道的?告诉我,好不好。”
  “你爹是不会告诉你的。”来自冰极的冷霜,瞬间覆盖渺渺花香,息夫人不知何时出现,伫立在雪嫣身后。
  “娘,你到底要的是什么?”雪嫣双手捶地,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陌生的母亲,“江山?权势?还是这一切,不过是你的玩物?”
  “连有琴无叶都猜不透的因果谋略,是不是值得骄傲?”息夫人发出邪恶的笑声,“我的女儿,我息浣依所求的,你永远无法参透,也没必要知晓。你只需要待在我身边,尽欢无憾。”
  “不管你瞒了我什么,我都不想知道了。”雪嫣说得无力,掸落父亲坟上的枯叶,与息夫人擦肩而过,“因为,你根本从未想过我要的是什么。”母女二人,在这一刻,仿佛素不相识。
  雪嫣走得很远了,百里苍术的墓碑上沾上一滴清透的泪珠,息夫人的心防在崩溃,她用心爱护的女儿已经离他越来越远,颤抖的手摩挲着刻纹:“苍术,我的夫君,我给不了嫣儿想要的过去。苍术,你回来……带我走,好吗?我累了。”
  一曲相思泪,仇怨终不悔,日夜思君不见君,勿忘坟泣泪满襟。
  
                  第九十三章 兵见
  江河深锁,缟素终雁去。烟霞凝紫,玉碎碾作尘。叵测君心士难从,天下道窘民堪悟。封陵杏花雨,北宸星移。
  晋阳甘家起兵欲推翻冯氏王朝,可是,因甘氏一族沉寂已百余年,世人并不知晓甘、冯两族的恩恩怨怨,更不得而知沂帝已今非昔比。为此,甘家军人和势弱,各州郡民众奋起反击,誓平贼乱。迄今为止,仅有晋阳周边、大河一带的地域归降甘家军,其余城池久攻不下,可谓出师不利。
  风清云淡的天空下,满目疮痍,战争所留下的不仅仅是鲜血,还有永远无法弥补的落寞、伤痛。不管如何避免伤亡,战争的定义都不可能改变。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兵者,存亡之道。决杀气焰,燎贯长空。鼓声威震,相互交战。俞子非引军斜刺杀来,幽郡拽起吊桥,紧闭城门,守郡将领领兵相迎。甘宣泽遣两营左右夹击。弈军稍有溃散之际,命人强攻城门。
  忽然,城楼上一声大喝,箭如雨下。不可胜者,守也;可胜者,攻也。巨石轰轰而下,甘家军死伤无数。俞子非知险地必先去,趁弈军锐气未张,率众将士齐破城门。不料,东西两侧奇兵奔赴,幽郡城河栈下杀出两队人马,包抄俞子非众人,甘宣泽见形势不妙,领兵逼近,奈何城楼射手,不断袭扰,善驭墨家弓弩,射程数倍于前,且密如茂林,援军难以靠近。
  未免俞子非受困难退,甘宣泽意分兵制敌,然力分则弱,实难决断。突然间,风云变色,浓云漫天,战地周围跃起数名身着鸠羽劲衣、缚白色腕带之众,衣角篆体文字稍显不同。亡藤西灵宫七宿赴至,七名宿主腾空起阵。
  奎、娄、胃、昴、毕、觜、参七宿主同时合掌,默念咒语间,掌心电光闪现。七者皆以自身为阵位,延伸紫黑光线,即成反旋七星离魂阵。七人缓缓而落,覆于战场上空不到两丈之处。暗色雾气扩张蔓延,风力亦受星轨所制。霎时,拼杀中的两方军士皆僵直挺立,动作悬于空中。甘宣泽与城楼上指挥使目瞪口呆。
  不知从何处窜出数道涅色光影,片刻刀光血影,半数躯体倒下,尽是弈国军士,甘家军毫发无伤。阵法撤去,俞子非不假思索,迅速攻破城门。
  不到一个时辰,幽郡成为甘氏领地。
  众将士迎甘宣泽进城,而甘宣泽欲询城外的这些能人异士从何而来,但见七列人众目光冷峻,犹如兵器一般,对于如何开口,显得犹豫不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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