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劫

第43章


    马车如同来时那般,缓缓向着紫禁城靠近,胤禛透过窗帘看着越来越近的那座宫殿,恍如隔世。似乎那些以前的习惯,都突然变得不再那么理所当然了。而京城街道两旁的繁花似锦,富丽堂皇也让自己觉得有些格格不入,眼中始终会闪过徐州那一溜儿草棚子,泗洲那间客栈里的通铺还有……宝平庵里那满地跪着的百姓。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胤禛喃喃自语:“杜工部的诗,今日方有体会……”
    “四哥这倒是先天下之忧而忧了。”胤禩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笑道:“不过此次回宫,想必皇阿玛也不会再让我们只是进学了,忧倒也是需要的。”
    不得不说,环境的不同造成的见解不同,也是胤禛与胤禩性格最大的差异所在。两人明明是一路同行,收获却绝对不同。
    胤禛看到的是官员贪污,百姓疾苦,恶吏横行。胤禩看到的却是为官之道,错综复杂,千丝万缕。
    马车就要进入宫门的时候,胤禩突然出声道:“四哥。”
    胤禛扭头,见他表情似乎有些犹疑,眼中神色复杂,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以为他还是身体不适,便关切道:“你可是还身体不适?回了宫招太医看看罢。”
    “无妨。四哥……”胤禩又叫了一声,却没说话,好半天,才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红木镂空盒子,递给胤禛:“这是在徐州的时候买的,送给四哥的礼物,就当是,谢谢四哥这一路的照顾吧……”
    胤禛先是一怔,没明白胤禩这话的意思,等伸手碰到盒子的那一瞬间,他才醒悟过来,他们已经回到皇宫了,这半年来朝夕相处,精彩纷呈的生活,倒让他差点忘记,他跟胤禩,某种程度来说,算不得友好。
    胤禛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难受,又被他强自压下去,揭开八宝盒盖,里面躺着一对青瓷茶杯,做工简陋,花纹也不清晰,甚至有些看不出来到底是什么了。胤禛小心拈起一只细看,茶杯表面凹凸不平,似是在做的时候并没有把它烧匀称,杯上的花纹倒是用心在画,但明显,烧制的时候都花掉了。
    “这……”
    “在徐州无聊的时候,吴尔占教我的。”胤禩看着这个有些惨不忍睹的茶杯,笑得也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个……”
    “你……你烧的?”胤禛差点失声,怪不得这样,搞半天却是胤禩第一次做的东西了,当下就有些感动,想到两人这一回宫,日后相见必是要生疏许多了,便拿起一个递回给胤禩,又把另一个小心摆好了收起来,抬头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我很喜欢。”
    胤禩把剩下的那个杯子小心收好,相视而笑。
    马车在西华门外停了下来,两人径直先去乾清宫给康熙复命。
    康熙此时正在西暖阁批阅奏章,等两人请了安,他便放下手中朱笔,抬头笑问道:“回来了?这一趟可有收获?”
    胤禛恭敬点头,认真道:“儿子收获很多。”
    胤禩也带着恭敬的笑意,接道:“基本该经历的都经历了。”
    康熙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见他们都只是瘦了些,精神头却不错,便点头道:“朕看过你们上的折子了,马齐,靳辅也上折子夸你们,虽有些夸张,但也值得褒奖!你们可有想要的赏赐?”
    “皇阿玛,此次出宫就是最大的赏赐了!”胤禩诚恳道。
    “哈哈,既然如此,那朕可就自行决定了……”说完突然正色道:“胤禛,你就去户部做做笔帖式,但朕,不会给你官衔,去那里跟着张鹏翮多学学。”
    “喳,儿子谢皇阿玛恩典。”
    “恩,胤禩,跟他一样,去吏部做笔帖式吧,陈廷敬曾做过朕的师傅,你要学的,还多着呢。”
    “儿子定不辜负皇阿玛厚望。”
    “好了。”见两人开心的神色,康熙也展颜一笑,摆手道:“你们去了这许久,德妃,惠妃已经跟朕念叨很多次了,赶紧去罢,跪安吧。”
    从乾清宫出来,两人互相点头后便分道扬镳,胤禛去永和宫给德妃请了安,德妃依旧神色淡淡,看不出有什么担忧,只不咸不淡问了几句身体如何,胤禛也一板一眼回自己身体很好,路途并无什么差错。
    等他回到南三所时,已经过了晚膳的时辰了。妍汐就站在门口张望,手中还拎着灯笼,见苏培盛领着胤禛过来,就喜道:“爷,您可算回来了。”说完惊喜地打量了胤禛一眼,这才转头冲着院子里道:“喜儿,去把饭菜撤了重新热过了再端上来……”
    胤禛这些日子都是自己动手,如今苏培盛端了热水上来,他就打算要自己洗手,却被苏培盛挡住了:“爷,还是让奴才伺候您吧……”
    胤禛一顿,这才伸出手,苏培盛小心帮他洗了手,才道:“爷,这些日子没见,您可是瘦了不少。”
    见他神色委屈,胤禛才想起,自己从六岁到现在,苏培盛怕是第一次离开自己身边这么久吧?见一盘盘他平日最爱吃的菜肴逐个端上桌子,苏培盛赶紧先给他盛了碗鸡汤,然后才道:“这是德妃娘娘赐下来的,说是您在外边这么久,必定是吃不好也睡不好,如今虽不能一下子大补,每日喝一碗人参鸡汤也好将养着些。”
    胤禛低头看着碗里淡色的鸡汤,心里突然一暖,刚刚在永和宫的那点儿怨气顿时烟消云散,其实额娘还是念着自己的,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吧?那自己是不是需要主动一些?
    边想着边喝了鸡汤,苏培盛又给他盛了些笋丝,一个梅花包子,一块三鲜豆腐皮放在小碟子里。胤禛放下空碗,随口道:“这些日子宫里没什么事儿吧?”
    他其实还真是随口一问,有佟佳氏留下的这一批人脉在春纤手里,若是真出了什么大事她必然在自己回来的第一时刻就来通报给自己了。如今她都没出来,那想必是没什么事儿了。
    却不想苏培盛的反应却是奇怪,他拿箸的手一颤,一双筷子竟是掉到了地上。
    胤禛紧皱着眉抬头,眯眼道:“怎么?出了什么大事儿?春纤怎么没来跟我禀报?”
    “爷!”苏培盛后退几步,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头,才哭道:“爷,春纤……春纤死了!”
第二卷 无情未必真豪杰 暗斗
    胤禛被这消息震惊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反问道:“你说什么?春纤死了?”
    “爷……”苏培盛伏地痛哭,抽抽噎噎道:“春纤姑姑她……她死了。”
    这一句声嘶力竭终于是让他脸色剧变,慢慢合上眼,一声不吭,只胸膛急剧起伏着,这个跟了他这么多年,一直照顾他,在他身边的人就这么死了……她今年,还不到二十罢了。
    夜凉如水,烛光摇曳,照得胤禛的脸上也明暗不定,看不清表情。
    “她是,什么时候死的?”胤禛的声音很平静,只是这平静下,却是酝酿着汹涌的波涛。
    “奴才,奴才回宫后的第五天……”
    “第五天……”胤禛脑子里快速闪过一个念头,似乎明白了什么,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声音平静:“怎么死的?”
    “爷……”苏培盛似是想到当时场景,哭得更是大声:“内务府的人说是暴病而亡,奴才,奴才连姑姑的面儿都没见着,人就没了……”
    暴病而亡……暴病而亡?!胤禛冷笑,这个宫里,每年死了多少人?全都是暴病而亡!而且,特地就挑自己不在宫里的时候,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尸体呢?既然是暴病,内务府的证明呢?”
    “奴才也去内务府要了,可是……可是……”苏培盛抬起头看了胤禛一眼,才继续道:“内务府的人说,姑姑这是疟疾,尸体……尸体已经火化了……骨灰都埋了。”
    拳捏得越来越紧,终于狠狠砸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碗筷“平平砰砰”乱响起来。
    “把喜儿叫进来……”
    “喳……”苏培盛起身,拿袖子抹了抹眼泪,春纤的死着实吓到了他,唇亡齿寒,春纤跟在胤禛身边的时间比自己还要长,可是还不是落得个如此下场?本以为她就要变成主子了,岂料竟是就做了亡魂。
    胤禛颓然坐倒在椅子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侵袭了他,跟着就是滔天的怒火。
    喜儿莫名被寒着脸的苏培盛带进门,就看到胤禛冷冷看着她,面部都有些扭曲了,当下吓得立刻扑倒在地,颤抖道:“喜儿……请……给爷请安……”
    苏培盛在后边关了门,胤禛才寒声道:“春纤住你隔壁?”
    喜儿面上一阵惊惶,赶紧磕头道:“爷,爷饶命,喜儿什么都不知道啊……”
    微微偏头眯起眼,胤禛不紧不慢道:“?爷还什么都没问你就不知道了?她死前几日可有与平常不同?”
    先头一句让喜儿如坠冰窟,直以为这次必死无疑,直到后面那句问话,才让她松了口气,赶忙答道:“头几日姐姐身子便不大舒服,每日里呆在房里也不出门,奴婢们都很担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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