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幽纷谢

第15章


冷瑄像是闲话晚膳吃过什么一般的继续,“只是想不到,好的情势和机会,都只给了一个不该在其位的人。”
  
  嫣如婕握紧了手指。
  
  “你觉得,你们为什么会如此顺利到达勃州?渊子寒的野心那么明显,若没有左相在朝中周旋,没有相府侍卫暗中保护,你真以为背着千幽山门药守的身份,能如此顺利行事?”
  
  冷瑄笑笑,“算了,这些事,现在的我已不需要去管。我只是担心绝尘……你们以后的路,还很长很难。”
  
  站起来,月光在衣袍的襟带上带起一线灰蓝的光,冷瑄的面容,平静里似乎有一点点惋惜。“早点睡吧,明日,你们还要赶路。”
  
  在那袭颀长的背影快要走出视线的时候,嫣如婕沉沉的开口:“只要绝尘选择与我在一起,他会很好。我保证。”
  
  冷瑄停了停,“但愿能如此。”
  
  不知为何,离开冷府时,嫣如婕感到前所未有的疲累,与司绝尘默默走着,禁不住还是轻轻出声:“绝尘,我是不是……很没用,很讨人厌?”
  
  司绝尘没有回答,过了一会,才道:“清仪已经建议皇上修建奢华新殿,定名韶华。你猜,是为谁而建?”
  
  嫣如婕的神情有些恍惚,想也不想便回答,“我怎么知道。”
  
  “是为了清仪的女儿,清如婕。”
  
  嫣如婕茫茫然转向司绝尘,“你说什么?”
  
  “我说,连皇帝老子都难以忘怀讨人厌的你。”
  
  嫣如婕怔怔的看着对面的男子,忽的,他揪起司绝尘的前襟,把脸埋在里面。闷声:“不许跟我提那个色老头。”两个俊秀的男子公然抱在一起,路人纷纷侧目。
  
  司绝尘任他揪着,苦笑一下,“喂,这是在大街上啊。”
  
  嫣如婕猛地放开手,别开头去,“走吧。”
  
  再回千幽山门时,果然人事皆非。
  
  至清已更名为清无紫,在丹凤使渊子寒的坚持下,门主特任其为白鹤使,与三大主使平起平坐。 不久,司绝尘与史选接任冷瑄与燕十六,成为新任孔雀使与驭鹏使。然后,就是那场惊心动魄的夺权之变。白鹤使果断地杀死丹凤使,使事情平息下来,之后是门主的病逝。
  
  事情过去后,因渊之非及渊子寒已死,白鹤使接任门主,嫣如婕接任丹凤使。
  
  盂兰盆节时,嫣如婕下山一趟说是为父亲放灯,司绝劝不住,终是跟了去。两人在青城的桥下,看着灯火盏盏,嫣如婕回过头问:“绝尘,你爱过人吗?”
  
  “爱过。”司绝尘倒是干脆。
  
  “哦?那你们……相爱?”
  
  “不知道。”司绝尘很无所谓的样子,“还没来得及问个清楚,他死了。”
  
  嫣如婕把莲状的纸灯放入水中,半晌才继续说话。“……你以前对我说过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
  
  “什么话?”
  
  嫣如婕静静的看着他。
  
  司绝尘失笑,“真真假假,重要吗?”
  
  嫣如婕还是静静的看着他。
  
  收起笑容,司绝尘道:“只要你相信,就是真的。”
  
  “好,我相信。”嫣如婕几乎是在那一句话落音的同时立起身,“送我去京城吧。”
  
  司绝尘的表情难得的严肃起来,“你去做什么?”
  
  嫣如婕轻轻一笑,掩去落寞,眸光潋滟,“送我去那个昏君身侧,要实现你爹的抱负,是时候了。”
  
  那个七夕,他曾经想过一切过去之后跟司绝尘远走江湖,什么都不管不顾了。然而很久以后,他才明白,冷瑄早就看透一切的一切。他身不由己地走在乱世的漩涡之中,一切发过的誓言和决定,都是一纸空华。
  
  翌日,千幽山门四大主使秘密失踪,其中嫣如婕更是三年以后才回到山门。
  
  三年间,风云巨变。皇帝与新封的清妃日日缠绵,甚而废去皇后,任清妃为后宫之最。朝野哗然,皆因这清妃只是画师之子,还是个男人。当时男风常有,但如这般摆在明面上,还是一人平后宫,是从来没有的事。是时,朝政慢慢完全落入皇帝信任的左相手中。终于于前明两百四十一年,各处义军逼近幽州,左相率驻城御林军镇压时,突然倒扑,清妃里应,缚皇帝出宫门,王朝的统治哄然倒塌。
  
  从勃州起军的一支义军,为所有义军之首,它带着几乎是惊人的沉着和聚力,果断狠绝,狡猾敏捷,让御林军都不敢撄其锋芒。它的首领戴着一尊厚革面罩,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因他姓申,人称“申君”。
  
  据一萧姓义军首领回忆,当时的勃州义军踏平了支持朝廷的武林世家万俟府,为绕开官府在济州死守的天然屏障——应城,千里绕道西北,走草甸,目睹申君一人一马。单枪挑尽沙匪窝——草甸边城瑜镇。安静得诡异的镇门口,抱着抽噎的小女孩,满身煞气的申君身周有一层淡淡的光晕,发丝无风自扬,如破军临世。
  
  申君一剑刺入皇帝心口时,拿下了脸上的面具。全场惊哗。
  
  面具下,是一张俊美无双的脸。
  
  回忆起来,每一段记忆似乎还是那么鲜明,宛如昨日。嫣如婕不再是感世伤神的丹凤使,坐蓐谄笑,侍君夺权的往事,也都已经过去,本来想忘却的东西,影像却在脑中萦回不去。原来,眼不见,并不见得心不烦。
  
  在做清妃的日子里,每次与杀死父亲的人同床而卧,百般碾转,几次濒临崩溃。幸而最终他忍了下来。他奇迹般地等来了小寒。
  
  他永远记得,在千幽山门那个没有月亮的晚上,在所有的人都以为渊子寒在那场夺门之变中已经变成扶月池下一副枯骨的时候,小寒鬼魅般湿淋淋出现在他房门口的样子。
  
  这是唯一一件司绝尘也不知的旧事。
  
  小寒弃清无紫而择他,之中赌上的是他所有的命运,有的人,就是能让你一次次义无反顾。
  
  封印扶月池时,看着日台上的清无紫,他总有不详的预感。后来得知,当夜,幽州皇宫上方的天空也为乌云笼罩,万分邪异。而云层聚集的地方,星位正指中枢殿。正是皇帝就寝处。嫣如婕不知道这两件事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只是,看到小寒登上龙座的那天,他甚至在一瞬间想,自己现在或许就可以走了。带着没有办法抹去的亲情之殇、恋情之痛、尘世过往,孑然一身投入没有纷扰的混沌天地。予己一个清净。
  
  但是他不能。他却还是放不下拗不过,完全无法坐视。拖拖踏踏,拖拖踏踏,拖拖踏踏……直到再也没有办法离开。
  
  管他是渊子寒还是申璧寒,管他是生是死,有了什么奇怪的改变,他就是小寒,永远没有人能替代。
  
  嫣如婕的眉眼在烛光的明灭下轻轻合起。香炉里,积了燃过一夜的灰烬,天色微明。
  
  暗影里的青衣身影在窗前停留一会,静静离去。
梨花已落
  金陵?十二钗楼
  
  三岁,每日看名家画作,家族珍品,识字更是从各种涉及丹青的入手,好几次想躲过训练,被发现后是严厉惩罚及更繁重的学习。
  
  四岁时,他能把双手平举,在相距指宽、订满绣花针的板儿之间保持半个时辰,无伤。
  
  五岁时,能一眼辨出松烟墨及油烟墨,对制砚的木及漆的种类了若指掌。
  
  六岁时,勾笔,甩笔,黄朱青白,画遍了飞的,爬的,游的,走的。每每练到手指僵硬,肩背麻木。
  
  七岁时,工笔写意、白描泼墨、无不英俊秀丽,意气风发。
  
  八岁时,人画如一,神形兼具。
  
  清晗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案几上,一方砚台里,陈墨发出一种特殊久远的气味。
  
  一种只有在徽州清家才可能出现的气味。
  
  徽州清家,由来一直是丹青世家,几任的宫廷画师几乎都来自这里。清家的幼童,自小就接受严格到甚至骇人听闻的训练。
  
  这种芳香中带着微甜微苦的味道,只存在于一个地方。曾经,伴他走过少时的八年光阴。
  
  年深日久被磨得圆润的青石地板,黑白峦迭的高墙,洒下四方光亮的天井。中堂下的太师椅安静的立着。微暗的天色里,三进的院子四处弥漫着似乎从地底升腾而上的凉气。似乎,神色冷冷的幼童又从自己身体里走出来,走到那个同样冷冷的世界。
  
  苏魄,你究竟知道我的多少事情?
  
  心里有些纷乱,似乎有一支他极力扼制的芽正在破土,每束新生的根系都在动摇本来坚硬如石的堡垒,他迟疑的在心的角落看着这只芽,不知道该踩碎它,还是呵护它,可是无论是选择哪一样,他目前的世界都会因此再次颠覆。
  
  这样的颠覆,他经历了三次。这次,会是正确的吗?
  
  走前几步,他仔细的看着案上。
  
  笔筒,墨床,书镇。
  
  宣纸上赫然一个“晗”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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