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幽纷谢

第14章


几日以来,少年们已经领教到,千幽山门步步是机关,处处是训练场地。
  
  在枯燥的训练间隙,那个叫至清的少年始终没有放弃做一件让人觉得困惑又好玩的事——丹青。这个十二岁的少年,花鸟虫鱼不必说,画出的人物亦神态鲜活,笔法老到,神韵风骨逼真到极致。连冷瑄看了都惊讶不已,直叹天纵之才。面对主使和同伴的称赞,他皆十分得体的回礼,言辞谦虚,加上清秀的外貌,竟然获得一致的喜爱。殿内其他药守或也是为寻个寄托,渐渐待他有如亲弟。
  
  嫣如婕很沉默,其他同殿的六人,都先后对他示好,他却很少理会。慢慢也就被冷落下来。那一夜后,他不敢再晚上独自在廊上逗留。而冷瑄待他倒是一切如常,丝毫没有任何进一步的动作。一月后,他开始觉得,做药守的日子,比起在左相府的生活,亦没有什么不同,一般的无趣、艰苦、好似没有尽头。再加上由于药守分殿而据,司绝尘这几天都不见影子。于是,不知为何,他开始想起清仪。那个白衣的,脸上有一道狰狞疤痕的男子。
  
  要是去掉那道疤痕,清仪的长相还是很好的。至清倒是和他有几分相似。至清……清晗今年,可巧也是十二岁。
  
  会是清晗吗?会吗?可是又怎么可能。虽然不可能的事,往往就是存在的。
  
  又两月过去,至清和所有药守一样,圆满完成所有山门药守训练课程,嫣如婕慢慢也开始喜欢上这个有干净笑容的孩子。尽管,他总觉得这孩子的眼神有时太过成熟和漠然。一种,他经历了这许多却还是学不会的东西。
  
  对于一个本来就天资异赋、并且已经早早决定自己位置的的孩子来说,每一段经历都会成为他日后在风口浪尖游刃有余的武器。
  
  在这一点上,他不自愧,却自知永远不如。
  
  北地的掌门会如期而至。嫣如婕、至清、司绝尘、史选及其他两名弟子被挑选随行。千幽山门所有上任药守也都在一夜之间撤下山去,不知所踪。
  
  千幽山门无例外的又成为掌门会上最引人注意的风景和最炙手可热的话题。
  
  掌门会后,药守入住各殿,执掌所有日常事务。这个时候,嫣如婕终于见到了扶月殿的殿主渊子寒。当时一瞥而过,只惊于那幼龄便有的气度和无双的相貌。却没想,年深日久下来,已经永远铭记于心。
  
  嫣如婕十七岁,十七岁,是个没有理由的年龄。自小被逼着走上艰辛路途,没有人能依靠,没有思念,没有寄托,没有安全感,若能在此时遇见一个完美的人或物,那他或它就变成了思念,寄托,就是心里那个温暖的意愿。似乎能望得到这个完美,心里的苦就能稍稍得到纾解。
  
  那时的渊子寒,是完美的。这完美在嫣如婕的心里沉淀了十四年,没有改变。
  
  当时的惘然,如今的追忆。十四年,如此漫长的时间,嫣如婕还记得自己是怎么过下去的。
  
  渊子寒的母亲,一直是一个谜。而门主渊之非,扶桑苑是禁地,几乎很少能见得一面。药守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例行的巡视各处廊殿,读药典,采药,研药,每隔一月向主使说明所得收获及新的发现。记得每次去见渊子寒时,都能见到至清。
  
  扶月池的涛声在满月之夜能隔着扶桑树浓密的枝叶传到枕边,有如冰冷的叠声叹息。房里斑驳的月光就如水光,映出脑中至清那双似乎愈来愈澈净的眼睛。本是诡异的扶月池,他画出来莲花朵朵,暗香仿佛透纸而出。渊子寒挂在自己房中,视若珍宝。
  
  嫣如婕一直很沉默,他不知道心里日复一日的痛苦是为的什么,消瘦得厉害,也不与其他同殿的药守为伍。每次司绝尘询问,他却总是闭口不谈。日子一久,司绝尘也不再说什么,只是静静的陪他坐着,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终于等到药守出山门的时刻。他第一个请求下山行医,渊子寒准了,临行了,还别有含义的看他一眼,递给他一封信。 
  
  灯下拆开,那一瞬间,竟然差点泪落当场。[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原来他知道,而且一直都懂。只是不爱而已。嫣如婕一夜无眠。
  
  跟随司绝尘和其他七名药守出外行医的三年,踏足幽、济、鄂、勃四州,心情在河山平野的路途之中凝肃下来。
  
  此时,前明王朝的统治已经摇摇欲坠,在崩溃的边缘。各地官绅盘剥,绿林异动,一片山雨欲来之势。一路上,司绝尘白日诊病开药,夜晚与各州府左相派系的官员接洽布置,竟是早有举事的准备。嫣如婕看尽民生邦腐、市侩地俗,褪去了青涩,惊人的成熟起来,司绝尘也讶于他迅速的转变,原本对他嬉笑的态度收敛了不少。也开始慢慢让他参与一些重要的议事。
  
  嫣如婕早日昔日经过司酋的特别训练,很快展现出与众不同的惊人一面。众人起先对这样一个看似娇弱的少年都抱有十二分的玩味和轻蔑,最后都渐渐改变了看法。四州之内,两人所过之处,皆起了微妙的变化。
  
  在勃州世家冷府,嫣如婕见到了已有妻室的冷瑄。
千载幽思[3]
  原来,所有药守的考核题目,都是事先就计算好,由主使广发武林,能练好练精的少年,均可参加招试。唯一一点——门主允许主使特别改变难易程度以让一二个自己青睐的少年轻易过关。至于这少年以后的用途,更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秘密。每次,过关的少年何止六十二位,余下的数十位,都入籍青城,等待下一次的招试,但是,他们大多在三年以后放弃了,却又不欲归家,便聚居落户,组成了青城——千幽山门实际上的强大的后盾。
  
  “嫣公子,绝尘让你入的,是门主所设唯一一个无实际作用的摆设。看似惊险,实则都不堪一击。若非绝尘拜托我,我也懒得和别的殿主抢这一遭。”
  
  听完冷瑄说的话,嫣如婕的脸色有一瞬变得苍白。然而他并没有表现出更进一步的情绪波动,只是眼光闪烁不定。千幽山门有这样的内幕,却是他不知道的,所谓的历练若是这样,那他的价值却是何在?
  
  “呵,如此,嫣如婕真是荣幸之至。”
  
  司绝尘深深看他一眼,“你并不适合打打杀杀的生活,相信我。”
  
  嫣如婕对他笑笑,脸色苍白。“我明白,你是为我好。”
  
  冷瑄淡淡看两人一眼,“若嫣公子是女子,你们倒也是般配的一对。”
  
  司绝尘哈哈一笑,揽住嫣如婕的肩膀,“谁说只有男人和女人才能般配?在我眼里,他是最好的。”
  
  嫣如婕没有像以前那样推开他,只是勉强勾了勾嘴角。
  
  冷瑄摇摇头,并未把这话放在心上。
  
  “江南武林世家,历史最久的,便是敝处。但是,势力衰弱得最快的,也是这里。到最近,几乎可说只是徒有其名罢了。绝尘早年四海游历,与我偶遇,遂成金兰之交,别后,一直到我入选山门前,还素有书信来往。明朝如今的统治,定是残喘之烛,有力之人必助有心之人灭之;我答应和绝尘合作,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条件,”冷瑄微微一笑, “新朝若成,保我冷府三代内,无灭顶之灾。”
  
  这世上,本没有不灭的神话,即使是金兰之交,也没有赔本的交易。嫣如婕动了动嘴角,最终什么都没说。
  
  在冷府,亦证实了他们在途中听闻的消息——千幽山门门主之子渊子寒,惊才绝艳,初初长成,便在被武林声名远扬,以青城为据点,暗地在济州境内借大量征选药守之名屯集人马,意图不言自明。方圆城镇,连同邻近的北锦州均见不明人等奔走赶赴。北地惶惶之气蔽空。京城内的五府王侯及一些大臣连续三日夜立皇宫乾极殿外齐集上书,请求整肃绿林动乱,却被左相驳回;连太子在酒筵上偶然委婉进言“平民心”,也被禁足在东宫。内廷娇娥起舞,笙歌依旧。
  
  嫣如婕不敢置信,“小寒才……十四岁啊……他知道什么?怎有可能作出这样的事?”
  
  “你若不信,也由得你。”冷瑄不紧不慢。
  
  是夜,司绝尘例行的去“拜访”阳城知府。
  
  长廊。圆月。明亮的月光把冷府后园的亭台廊榭照得恬淡而寂静。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这首诗。呵,嫣如婕暗暗自嘲,他哪里有什么故乡,他出生在湖州,却从未见过江南的风景;他长在幽州,却从来没能以真实的身份活着。
  
  廊上出现了另一道长长的影子。
  
  冷瑄的声音仍然是温润的,在堂上没有注意,在这静夜里,比起当年明显又少了太多的锐气:“知道那夜,我为什么想杀你吗?”
  
  “那夜?”嫣如婕沉默了一会,“……是,因为绝尘么?”
  
  冷瑄在阶上坐下,“今日月圆,不知渊子寒与至清现在在扶月殿做什么?”
  
  嫣如婕的手一颤,瞳孔不觉的一缩。
  
  “若说到权谋决断,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比你要好上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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