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幽纷谢

第4章


  
  无紫转过头,脸在阳光里犹若透明,“师父让你去江南尝尝吧。”
  
  午时的嘴慢慢张圆了。眨巴眼睛,刚刚的复杂情绪全被这意外的问话挤到九霄云外,心中莫名振奋不已。江南,应该是很远也很好玩的地方……这意味着,可以离开这个枯燥无味的山门了么?
  
  “怎么,不想去?”
  
  “想!”午时大声叫着,忘形的扑到无紫身上,前一刻的矜持不安全不见踪影,“师父,你说真的吗?没骗时儿?什么时候动身?绝尘哥哥他们去不去?我们去了还回来么?”
  
  无紫稳住扑上来的小身子,“这么多问题,师父要先回答哪一个?”
  
  午时不好意思的吐吐舌头,心情一好,又撒起娇来,“师父一个接一个回答就是了嘛。”
  
  “恩?”无紫抿唇一笑,“好你个女娃儿,命令起师父来了。”话音甫落,笑容一丝丝淡淡隐去,“师父说个故事你听罢,你不是想知道‘庆父’这成语的意思么,缘由,都在于这故事。”顿了一顿,凤目定定看住午时,语气中是渐渐清肃起来的凝重,“你要记得这故事,若是以后师父不能在你身边,做了你不能理解的事情,这故事里的每一句,都是师父赠与你的理由。”
  
  山风和阳光盘桓交错,喁喁低语,山门各殿默默屹立,宁寂如一。
  殿角高啄,廊道静谧,偶尔传来的林涛声让阳光在斜地上的斑驳愈发深刻得犹如凹痕。
庄主夫人
  南明真宗五年冬,江淮南岸,罕见的大雪。
  
  五更时分的金陵城里,长街肃穆。只几盏灯火透过临街店面的门缝折射出来。
  
  深水山庄门前却早已有数名小厮在清扫路上积雪,刷刷声响里,夹杂几声憩鸟的怪鸣,茫茫雪光把高悬的牌匾上三行劲傲的小楷都照得入目可辨。
  
  “水堑秦江两岸,势浸淮南五家。成佑四年题”
  
  内院,霁雪居。
  
  “啊啊……呼…呼……”呻吟声略略拔高又被压抑下去,火盆微红,一室温暖如春。
  
  粗长带有薄茧的手指在雪白的翘臀上最后一拧,意犹未尽地掀开床帐和外层纱帏,沙哑的声音带着浓浓不舍,“再好好歇一会,接下来的事,全由我来安排。这销魂的身子,太劳累了会让我心疼。”
  
  修长□的身体毫无反应,散乱的长发遮住了侧贴床褥的脸。只稍显急促的呼吸在带动背脊微微耸落。
  
  “清晗,今日真可谓是我萧深水一生中最得意的一日。”低低一笑,男人起身,怕惊到绝世瑰宝般的放下帐帏,肌肉纠结的手臂在微明的天色和微弱的烛光映射下有一层刚刚发汗的油亮。接着,他精赤着身子走入前室,捡起地上散落的衣物,套在身上,腰间锦带一合,眉下深陷的眼眶里立刻射出两道精光。
  
  外门掩上,门锁的哐当声让空气一冷。
  
  床上的人当下一动,手慢慢划过丝质的被面,微颤地撑起身子,乱发披开,苍白俊秀的脸上,眼神深幽如潭。他刚要曲腿坐起,却一个轻喘,眼中一丝痛苦一瞬即逝。
  
  吃力地落脚于地,刚刚想立起来,软绵绵的身体却不听使唤,一下跪倒在地。一声低呼只出了半句便被硬压回了喉咙口。屋内地毯厚软,跌在上面虽然没半点不适,莹滑如玉的额上还是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年轻男子眼中只茫然了一忽,又重新澄明。他半爬半挪至窗边,扶着墙壁站起,喘出几口气,使力开了窗扇。
  
  一股寒风带着细细的雪花呼地扑将进来,让□的身子猛的一缩。但下一刻他便直起腰背,任风吹起长发,雪花在胸膛上融成点点水星,渐渐身体凉透,那双欲凝望远山却被高墙挡住的眼睛才回过神。
  
  天光亮到灰白的程度就停下了,隐约能听到墙外廊上频繁起来的脚步声。听得出来是特地压低了的,但室内异常的安静还是能让一些碎语断续飘入耳中。
  
  “萧庄主昨天真的……不过,庄主能看上的,确是极品……”
  
  “是啊,想当初……在山庄侧门发现他的时候……就知道是个美人……庄主等了半年才下手,我都忍不住了……”
  
  “……你小子……就白日做春梦吧你,动作快点……这个挂上去……什么眼神啊你……往这边正正!”
  
  “啊……庄主夫人……”
  
  碎语隐约飘在空中,阖上窗户,青年把地上自己衣服收拾了,爬回床边。
  
  刚把双腿收进床帏,门锁铿然一响,门吱呀被推开,接着又被轻轻合拢,挡住了泄入室内的寒风。
  
  一阵馥郁的兰花香味飘散开来,有女子清咳一声,“公子,庄主命妾身来服侍你洗漱更衣。厅中早膳已经备好,就等公子一人了。”
  
  “我自己来就可以了,不敢劳烦夫人金躯。”清冷的声音即使微弱,也令门边的人能听得一清二楚。
  
  一阵簌簌的衣饰摩挲声过后,是水被倒入盆中的哗响。
  
  女子弯腰把毛巾浸入水盆的背影,身上的暗红紧身袍子绣着白线走底镶金边的兰花。她拧了一把热毛巾,轻轻走入内室,在床前停下来,便要去挑开帐幕。
  
  “清公子,先擦擦脸,热水随后就到,再让妾身服侍你沐浴更衣。”
  
  清晗微微皱眉,两手拢住床帐,声音沉了些,“夫人,我说过我自己来,请自重。”
  
  一晌,女子笑了一声,“庄主吩咐,待清公子就只当是往常的待他一般,莫非公子还别扭,怕被妾身不青不白看了身子去?”说话间,一张纸条被悄悄递进帐幕。
  
  清晗眉头一挑,执住帐幕的手放了下来。拿起纸条细细看了,上面写着:公子欲谋事,惜势单力薄,妾可助你一臂之力。他眼底暗光流动,伸手揉成一团,放进嘴里。
  
  “夫人既然坚持,清晗恭敬不如从命。”
  
  整衣束发,刚准备出门,身后女子又拿了件轻软的毛裘跟上来,仔细系在他身上。“今年冬也许会格外冷些,公子可千万爱惜身体。”
  
  门前的雪早被扫得一干二净,门上多了两个红得刺眼的灯笼。清晗瞟了一眼还在缓缓转动的灯笼,迈开步去。
  
  来到前堂,已将近辰时,山庄前院待客华庭这边已是一片热闹景象。
  
  聚集在华庭里的众人大多着装短劲利落,少有的长袍襟衫下也是厚实的皮靴。一见便知是刀剑群豪之流。华庭里本就放置了烧得正旺的火鼎,热烈的交谈声更让空气愈发潮暖。 
  
  “你看这‘江南第一庄’的牌匾,还是当今圣上亲笔所书,那气派我秦某亲眼目睹,真叫一个一时无两!我秦某人是穷一辈子也无福得此盛景啊。”
  
  “秦老爷子这话好大酸味,深水山庄在江南五大名家里险险排了第二,这声名可不是唬来的。萧庄主的一身神功,在座何人不知何人不晓?”
  
  “不错,萧庄主整年前才娶得御赐美娇娘,今日又收了江南第一傲骨清容公子做义弟,真是如日中天,春风得意,白某人艳羡的紧。”
  
  一阵哄笑顿时传出,自称白某人的精壮中年男子被周围人拍肩顺背,不由得挠挠头,着实不知自己说的有什么可笑的。
  
  他不知道,这句话引起在座的多少人配合地想歪了,歪得厉害。
  
  清晗在华庭廊外一停,转向膳厅。刚刚跨入厅门,三双眼睛立刻视他为焦点。朝那六道打量的视线淡淡一笑,见萧深水一袭玄色劲装,高大身形正背对他仰头看中墙上自己所画的一幅丹青仕女图。于是他也不打扰,把裘衣脱下递给一旁小厮,径自在膳桌前坐下来,执起竹箸。
  
  这时,对面左首看上去还没到弱冠的少年一手托腮,神情古怪,眼睛在萧深水和清晗之间转过一圈,“爹,清晗大哥今天无故姗姗来迟,你说该罚不该?”
  
  萧深水收回目光转过身,扫视在场诸人,在清晗身上滞留几秒,又绕开去,似笑非笑,“无礼小子,你那些机灵鬼主意别想打到清晗身上。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你清晗大哥,也不仅是玉容惊才的清容公子,而是深水山庄二当家的,你义叔,你该有点分寸。”
  
  萧御风还未来得及出声,下首两人已经拱手面向清晗,“属下凌齐(萧远),见过二庄主。”
  
  “不敢不敢。”苍白秀气的青年低了头,一扬手,挡住两人抱拳之礼,“清晗能力微薄,能得庄主抬爱已是惶恐,怎么还能受二位前辈的礼。倒是少庄主,只是个称呼,少庄主喜欢,清晗自是都欣然接受。”
  
  凌齐及萧远跟随萧深水多年,一个掌白,一个掌黑,早已是萧深水的左膀右臂兼深水山庄的擎殿之梁,尽管近来清容公子的名号他们也多次耳闻,但要他们给一个刚见面看起来文弱弱病恹恹的后生行礼,确实勉强。见此便只一颔首,不再多说什么。
  
  萧御风眼珠一转,脸上一笑绽开,“哎哟,我说你们一帮老头子各摊场面话也不知饿,我和义叔可经不起捱,看义叔的脸儿白的。来来,菜都快凉了。宾客可也该等老了。”
  
  待到早膳用完,一行人行至待客华庭。
小说推荐
返回首页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