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难测

    等水烧好以后，婵儿便先伺候着容若沐浴。
    她在为容若宽衣之前，先转身将炭火拨了拨，虽然已经是春天了，可是太拿起还是有些凉的。在动作轻柔地为他沐浴之后，又亲自帮他更衣，等一切都收拾停当之后，才笑着开口道：“已经好了，您就先外面请吧。”
    “容若谢过夫人了，夫人用不用在下伺候着沐浴呢？”容若故意深深一揖，随后调笑道。
    婵儿立刻涨红了一张俏脸，她皱着没有瞪了他一眼嗔道：“你真是没正经，还不赶紧出去！”
    容若见此，不禁哈哈大笑，这才满意地走了出去。
    珠儿和玉儿连忙进来重新换了热水，然后又将已经晒干的茉莉花瓣撒进了水中，等一切收拾完毕之后，正要伺候着婵儿入浴，婵儿却摆了摆手：“不用了，还是我自己来吧，你们下去吧。”
    等两个丫头出去后，婵儿才动手轻轻地解下了自己的衣衫。
    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撩了撩水，试了试水温，这才踏入了水中。缓缓地闭上眼睛靠在浴盆的边上，享受着温热水漫过身体的舒适感，婵儿觉得舒服极了。
    现在的生活让她觉得满足极了，于她来说，其实，只要可以安安静静地呆在容若的身边，就是最大的幸福了。也许，容若的心直到现在依旧不完全是自己的，但是这些都已经不再重要了。因为，她自己很清楚，容若的情伤已经快要愈合了，就算是他的心中依然会有毓琳的存在，那也不过是一个影子而已。
    这些都是没有关系的，婵儿也不会去争什么，只要是容若心中有她，她就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人了。只希望，他们可以永远这样下去。
    婵儿有信心，他们一定可以的。
    沐浴完毕，等丫头们将东西都收拾好了之后，婵儿穿着一袭素白的棉布长裙坐在装镜台前整理着自己的头发。这时，容若推门走了进来，然后便坐在后面的太师椅上静静地看着她。出浴之后的她变得更美了，好像是一朵出水芙蓉一般，玲珑剔透，亭亭玉立。整个人好像被包裹在一层薄薄的水雾当中一般，美丽得有些不真实，仿佛一错眼就会凭空消失一般。
    婵儿从镜中看到他定定地望着自己，心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将镜子往旁边移了移，然后有些害羞地垂头说道：“你……现在进来做什么？我都还没有梳理好呢，这披头散发的像个什么样子，你还是先出去吧，等一会儿再进来。”
    容若听后，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笑笑便起身走了出去，倒是让婵儿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匆匆忙忙地梳妆完毕，她便赶紧走了出来，一挑帘子就看见容若坐在书桌前面对着她，还带着一丝神秘地微笑。婵儿觉得奇怪，然后有些不自在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然后便开口问道：“你笑什么？难道我脸上有什么没有弄干净不成？”
    容若摇了摇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笑着对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她便好奇地走了过去，容若拉她坐在自己的一侧，然后递给她一张红笺纸，她低头一看，原来是一首新词：
    《鬓云松令》——咏浴
    鬓云松，红玉莹。早月多情，送过梨花影。半晌斜钗慵未整。晕入清潮，刚爱微风醒。
    露华清，人语静。怕被郎窥，移却青鸾镜。罗袜凌波波不定。小扇单衣，可耐星前冷。
    婵儿看罢，对于词中的描写很是喜欢，但是却没有说出来，只是抿嘴一笑，揶揄道：“真真是没有想到啊，纳兰公子是何等高雅的大才子，如今竟然也会写出如此香艳的词作来！”
    “呵呵，这又如何呢？我不过是应景而作罢了，应什么样的景儿，自然就作出什么样的词，若你说这词香艳的话，那么我可要好好想想，是谁做出这香艳之景让我心情荡漾，忍不住要……”
    婵儿听罢，羞得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后悔自己图嘴头的便宜，惹到了这个伶牙俐齿之人。婵儿狠盯着容若好一会儿，他却只是悠然自得地坐在一旁，还不时的看看词句又回过头看看她，似乎在比较着什么。咬着牙半晌，最后才说了一句：“谁要在这里听你胡沁，我可是要去睡了……”
    说完便起身想往里屋走，却被容若背后一拉，又一次跌进他怀里。容若冲她得意一笑，她却立刻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他。
    注：《鬓云松令》出自于纳兰性德的《饮水词》
第五十章   那逢欢极却含啼（2）
将她抱到自己的膝上，然后细细地打量着她，她好像是看到了一样，长长的睫毛不停地颤抖着，呼吸有些发紧，脸颊也迅速地变红了。
    容若凑近了她的耳畔，轻轻地说了句：“怎么了？不喜欢这样么？”
    她更加害羞了，头深深地垂了下去，再也不愿意抬起……
    时常会有的亲昵没有使她变得熟练，而是更加觉得手足无措，每每面对这样的状况，她只会面红耳赤，甚至连直视他的勇气都没有。
    容若看着她的娇羞之态，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耳垂，然后一用力便拦腰将她抱了起来。婵儿依旧别着头，眼睛还是不敢睁开。容若轻笑，低声揶揄道：“嫁人都已经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还总是像新媳妇一样怕羞？”婵儿听后，还是不语，只是任由他抱着自己走进了里屋。
    夜已经深了，婵儿却还没有入睡。她侧过身来，望着身边已经熟睡的容若，嘴角带着一抹笑意。嫁进府中已经两年了。由于容若如今待她如此好，温柔体贴，极其疼惜，让她觉得自己每天都是开心和幸福的。虽然她知道，旧时的事情容若无法尽数忘却，即使他有意不去想，但是发生的事情终究是发生过的，怎能当成没有存在，亦或是一笔勾销。但是她不在乎，因为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想过要去独占容若的心，只要他心中有她，就够了。他心中有伤，而她愿意用自己的一生去为他抚平这个伤。这样不是很好么？
    看着他安详的睡容，婵儿柔柔地笑着，伸手抚着他的脸庞。只见他轻轻皱了一下眉，喃喃地叫了声“婵儿”，她不禁心中一颤。还记得刚进府的时候，新婚之夜容若的低诉，那一声呼唤就如同一把尖刀扎在自己的心头，那是一种怎样撕心裂肺的疼痛呵，让她觉得无法承受。
    而现在，自己也终于能够出现在他的梦中了，不是么？曾几何时，她一直都在想，自己什么时候可以走进她的心，走进她的梦，在他的心中留下自己的影子。那时，她觉得这些不过是奢望与幻想罢了，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竟然会成为现实。可是，就在今夜，竟然可以听到他梦中呼唤自己的名字，这对于她来说，是一个多么大的惊喜啊！以前的种种哀怨悲苦，在这一声柔柔地呼唤之中，一瞬间便灰飞烟灭，再也不复存在了……
    想到此，婵儿忍不住喜极而泣，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了容若的脸上。
    容若猛地惊醒了，睁开眼睛，却发现婵儿正在低声抽泣，他的脸上浮现了一丝宠溺的笑容，然后伸手将她抱到自己怀里，轻轻地安抚着，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这次，他依旧认为她又是因为做了什么吓人的噩梦。
    婵儿拭了拭眼泪，然后微微摇了摇头，钻进了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竟然笑靥如花。容若连声追问原因，婵儿便轻声细语地将一切都讲给他听。从新婚之夜自己的难过，到今夜的欣喜，终于，她总算勇敢地将那些沉在心中许久的话尽数都说出来了……
    而婵儿带笑的叙述，却着实令容若心里一阵阵的发紧，两年来，他竟然对这件事情一无所知。新婚之夜的事情他丝毫都不知情，毕竟那个时候，虽然他心中时刻想着毓琳，但是表面上却从不想伤害到婵儿。更何况是那样一个重要的日子。
    新婚之夜的娇羞与欣喜还未来得及退去，就听到了自己的丈夫喃喃地叫着别人的名字，这连他自己都无法想象的事情，婵儿却独自地忍了下来，整整两年啊，她一个字都没有提起过。想来，这件事情不知道对她造成了如何伤害！
    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他突然有了一种想要流泪的感觉。因为，他，真真为婵儿感到心疼，更为自己感到愧疚。幸好，只有两年，幸好，老天给了他补偿的机会。等以后，他一定还要加倍对婵儿好，以弥补自己对她造成的伤害。
    念此，他缓缓地开口：“婵儿，对不起。”
    “我不喜欢听你道歉，也不需要你的道歉。我现在感到很快乐，因为只要你心里有我，我便是满足的。也许我之前心中也曾有过不平，有过难过，但是今夜你能够叫出我的名字，我已经心满意足了，从此，我只有快乐，再也不会难过了。”婵儿转过头来，望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其实，连容若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婵儿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他的梦中；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脑海中时常开始浮现婵儿的音容笑貌；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然占据了自己的心。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对婵儿好是缘于他对她的亏欠，因为自己曾经伤害过她，所以就一定要补偿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