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妖物语

第21章


各种各样的,小靴子、小手镯,小竹马,小风车,个个小巧,做工精致。
  
  轻尘就把父亲以前给自己买的小木偶送给小人,虽然不足十寸,对小人来说,也算是有够大的了,抬啊抬啊,汗如雨下,拖动不了分毫,蹭蹭地跑开,跳下床,钻到墙壁不见了,过一会儿,从墙里出来,身后跟着四五个小人,嗬呦嗬呦地给搬走了。
  
  中午福嫂来送饭,小人们此时已不怕见人,就仍呆在房间里并不隐身而去。福嫂见小主人难得开怀地笑,也不禁扬起嘴角,端着托盘,移步向里面行来,一脚刚刚好正踏在一个神游太虚的小人身上,轻尘甚至能够听到骨骼碎裂的声音,福嫂却无感觉到一丝异样,仍是笑容满面地走来。小人平日里在轻尘面前晃来晃去,甫遭横祸,他心里十分难过。福嫂抬脚,那小人扁平的身体紧贴在地上,像一张薄薄的剪纸,旁边一滩的血。坐在床上的小人也吱吱呀呀地尖叫起来,一边向福嫂怒目以视,龇牙咧嘴,福嫂视若无睹地,摆饭菜上桌。这时那地上的小人又如吹饱了气的孔明灯一样,身躯慢慢地鼓起来,渐渐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坐起来,还迷迷糊糊地转动着脖颈,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
  
  床上的小人们个个跳下去,抽刀的抽刀,拔剑的拔剑,全往福嫂身上招呼,福嫂疼痛不已,不知何故,还以为是自己的风湿病又犯起了,虽说时值烈日当空的炎夏,就自言自语着,是不是该去城外的江郎中那里寻些风湿膏药贴一贴。轻尘这才明白,不是福嫂视若无睹,而是她根本看不到那些小人。
  
  是自己一个人能看得到吗?
  
  有时,他趴在窗前,向外眺望,院中的月桂树、梧桐树各自葳蕤,在躯干交错枝叶茂密的间隙里,却有着人坐在上面,动也不动,任风吹鼓起发丝衣衫,然后轻尘小朋友都很奇怪,他们是不是心情不好不想被别人看到,所以就要爬到那么高的树上去,那样就算流眼泪也不会被别人看到了吧。
  
  树上的人沉默着半仰着头望向天空,坐了老半天,也没有要下来的意思,雨却落了下来,他们也不躲闪,一任雨浇注在身,打湿衣衫。
  
  “会着凉的呀。”轻尘在心里说着,却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地响彻在耳边,原来无意识里,竟是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那些人低下头,先前望着天的视线飘忽忽地落下来,深深浅浅地落到轻尘身上,俊美如仙,却面无表情,空洞如干涸的井。枝叶此刻如蛇行蜿蜒,急速交织在一起,那些人隐没在雨侵之后更显肥绿的叶子之后去了。
  
  此后,便也时常见那些人,只是坐在树上,不言不语。
  
  隐隐约约地,似乎有另一个世界在他眼前铺展开来。初遇到的这些无害的事物,弥补了缺失的亲情,在无人关照的情况之下,亦不再觉得孤单了。
  
  
 
作者有话要说:「人世劳苦,若在火中,身未清凉,愁焰又炽,因无斯须泰时,而徒老于年,未老于事。」——玄怪录
我活着回来了~
一同事辞职了,工作又空前地繁多起来,现在我一个人做两个人的工作,忙得焦头烂额,七窍生烟..叹..恨不得再长出一个脑袋,一双手,能同时操作两台电脑..可恶的代码老是搞不定,都快吐血了都..再叹..
只有晚上的时间来写文了..
我改了文章的名字..
又过零点了,
早安~
~+_+~
关于轻尘(二)
  翌年冬季,却又生了新的变故,之前看似风平浪静的生活也无法再继续下去了。
  原本帮助打点雪家店铺的那个下属,一声不响地贱卖掉了店里所有货物,卷款而去,不知身向何方去了,等要账的人上了门,平地一声惊雷炸响,云霜只觉欲哭无泪。
  手头所剩的钱远不够还账,那些人面目可憎,催促不已,可笑雪烟在世时,他们也是称兄道弟,恭敬有加。
  这世道向来如此,雪中送炭者少,落井下石者众。人走茶凉,前事且休提吧。
  
  无奈找了牙行,变卖了房子,遣散了家人,平日里雪氏夫妇对家人都很不错,临到末路,家人也同悲,有不忍离去者,主仆相顾垂泪。
  还清了欠款,银钱所剩也无多了,云霜原是云水乡人氏,父母早逝,此时也觉走投无路,不知如何是好,再看轻尘懵懂的无辜表情,深觉刺目,一切都在这孩子来到之后颠倒错置,雪烟的死,家道的中落,而今举目四顾,无容身之地,身之凄凉无依,都拜其所赐,雪烟,雪烟,我该怎么办才好?
  轻尘不谙世事的清澈双眸,望向母亲悲切面目,也不由得悲戚起来。福嫂抹了泪眼,说主母不如随我归家,也可相互照顾些。于是只得带了轻尘随福嫂赶往西泠村去。颠簸在路上,轻尘才发现小人不知何时钻进他的衣袖里,一路随行,轻尘取他出来时,小人就笑着作了个大大的揖。
  
  在福嫂家附近找了房子住下,小屋简陋,好歹也有了安身之所,虽然与前境繁华不可同日而语,忆起从前,便恍如一梦了。生计仍须维持,昔日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也得重拾针线,做些绣品,聊以度日。
  对轻尘,仍是冷冷清清,不言不语。
  
  小村坐落在西泠山脚下,零落里住着人家。山上精怪甚多,有些十分可怖,轻尘受到惊吓不轻,却无人可以安慰,虽然小人陪伴在他身边,却抵不过,母亲的一句温言细语。时日久了,竟也习惯了,就算是精怪故意吓唬他,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嘿笑着伸手把头从脖子上揪下来,拎在手中,鲜血淋漓站在他面前,也可以坦然以对。这孩子的心理承受能力,在日复一日的惊吓之中,愈加强大。
  
  大多数时间里,轻尘小朋友坐在门前,跟小人说话,两人现在沟通已经没有什么障碍了,小人见他不开心,就跳一种很滑稽的舞来逗他,见轻尘小脸笑容荡漾,小人就满足地眯起眼睛,左扭右扭。
  村里人烟稀少,孩子们见有新的迁入者,看稀奇一样地日日都在轻尘家房前观望,新来的小孩似乎有些古怪,总是坐在门前,低着头,自言自语地不知说着什么,偶一抬头,黑眸里倾泻出的宝石蓝色,却使他们惊奇不已。
  那个孩子虽然坐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看起来却像隔着整座西泠山的距离,可望而不可及,于是难免就有些向往。小孩是一种很别扭的物种吧,当他们想引起人的注意时,通常会以作弄为起点。
  于是,一块石块就飞到轻尘面前了,只差那么一点点,就砸到他身上,抬起头,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复又低下头去。那些孩子不满意了,接二连三的石块飞过来了,小人听到风声,瞪圆了黑亮的眼睛,抽出剑就要往那些孩子所在的地方冲去,小人护友心切,只是螳臂当车自不量力,轻尘拦住他。石块砸在身上,生痛生痛,他咬着牙忍了,再抬起头时,却是笑着。
  弯起两泓弦月,在莹白色的小脸上,熠熠生辉,夺目如星。
  他不能言语,怕惊动母亲,怕见到母亲脸上冷漠的表情,于是惟有笑。
  
  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了用笑容来保护自己,如果因了不反抗的示弱笑意,而使那些孩子觉得此番动作并无趣味,而停止他们的举动,就好了。
  那般美好干净的笑容,使攻击者有些局促,而后丢掉了手中的石头,相互看了几眼,又看了看轻尘,耸耸肩走掉了。
  
  孩子脸上的笑仍未褪去,眼睛却有些疼,眨了眨,泛起的水汽退了回去。被砸到的地方,透过厚厚的衣服传出痛感,小人在旁边咿吖不已,还在愤怒之中。轻尘只是捧他在手里,不发一言,拍打着沾在衣服上的泥灰,却怎么也拍不干净。
  开饭时,云霜看到轻尘衣服上的脏污,一双美目,满是怒意,自己每日辛辛苦苦,这孩子不说帮忙分担,还不让她省心,刚换的衣服就脏成这样,是存心要气她的么?于是罚他出去,眼不见为净。
  
  被罚是家常便饭,轻尘顺从地出了房子,走到屋后面坐了下来,上午还是晴好的天,此时却下起了雪,朔风呼啸,雪落纷纷,没天没地,纯洁寂静的白色,孩子静静地坐着,观这一场阗寂无声的落雪,虽然很冷,虽然很疼。
  每一次被罚,他都会坐在屋后,这样母亲要找他的话,就很容易找到,如果她会来找他的话。
  无人唤。无人寻。
  雪越落越大,铺天盖地而来,孩子在漫天大雪里,抱紧自己,这世上,能让他取暖的,只有自己。
  
  醒来时,是在福嫂家里,发着烧,却睁不开眼睛,脑袋轰轰地乱做一团,那时,甚至就想,就这样,就这样一直睡下去吧,再也不要醒来。五岁的孩子,过早地体味到悲伤绝望,以至于,连生命本身也变成一种负荷。
  
  冬去春来,在西泠村的生活已经步入正轨,这里风景秀美,民风淳朴,轻尘蛮喜欢这里,而云霜虽无可奈何接受宿命的安排,但还是有不甘,对孩子自始至终都不能好言相待,她不能释怀,片刻不能。
  
  今日又被母亲惩罚,坐在屋后,又看到那些孩子了。他们现在已经不是只远远地观望,而是肆无忌惮地靠近,推搡揉捏。轻尘的沉默不反抗,反倒助长了他们的气焰,当时因欲引他注意的玩笑之举,现下完全转化为彻头彻尾的欺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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