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把戏

第12章


  让他登台?……有人会惊问。现代戏剧这颗明星;其实比没有头脑的人还没头脑,疯起来就该关进贝德莱姆精神病院。
  疯?……对,不是取这个词的本义。况且,按照广告所说的“仅此一次”,她的主意并不是个坏主意。
  当时,安娜·威斯顿小姐正排练有轰动效果的一部“大戏”,英国传统剧目中不乏这类有耐力的剧作。这部正剧,确切地说,这部情节剧,名叫《一位母亲的痛悔》,已经汲取了一代人的泪水,足以补充联合王国河流的水源。
  且说剧作家富皮尔的这部作品,照例也一个儿童角色——那孩子生下来一年,母亲不能保留,不得不遗弃,后来在穷苦的环境中找到,又有人企图夺走,等等。
  当然,这一角色没有台词,担当这个哑角的小孩,只要任人摆布就行了,也就是说任人搂抱亲吻,爱抚,紧紧搂在母亲的怀里,任人拉过来,拉过去,自始至终不要讲一句话。
  我们的小主人公整个条件,不是恰好适合扮演这个角色吗?他的年龄相当,个头儿相当,脸色还有点苍白,眼睛还有经常哭过的痕迹。他登上舞台,又恰巧在他养母身边,这多有演出效果啊!第三幕第五场是重头戏,有人要从她怀中夺走她儿子,她极力保卫,会以多大的义愤和激情拿下这场戏!这不是虚构的场面加上真实的情景吗?从表演艺术家内心发出来的,难道不是真正母亲的喊声吗?从她眼里流出来的,难道不是真情的泪水吗?安娜·威斯顿小姐又要无比激动,甚至可以说,这将是她戏剧生涯最成功的一次演出。
  事不宜迟,立刻动手,带领小把戏参加最后几场排练。
  头一回,他对看见的一切、听到的一切惊诧不已。在对台词的时候,安娜·威斯顿小姐固然叫他“我的孩子”,但是他觉得她并没有那么激动搂抱他,把他拉到怀里时也没有掉眼泪。因为,在排练时真流眼泪,起码是不必要的。何必糟蹋眼睛呢?面对观众洒泪就足够了。
  自不待言,我们这个孩子感到极大的兴趣。这里昏暗后台的各种架子、带有潮湿怪味的空气、空荡荡无人的大厅,只有阶梯座位后面开有天窗,透进灰蒙蒙的天光,一惩凄凉景象,犹如停放一个死人的房间。然而西波——他在剧中叫西波一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安娜·威斯顿毫不犹豫地预言,他能获得巨大成功——她也一样。
  诚然,也许不是所有人都这么信心十足吧?这位女演员总有一些嫉妒者,尤其她要好的女伴中有人眼红。她这人太张扬,又好耍大明星的脾气,往往伤害了同伴却毫无觉察——她怎么能觉察出来呢?……而且也不得而知——谁敢贸然告诉她呢?现在,由于她惯好夸张的性情,她逢人便讲,这个跟靴子一般高的小孩,有朝一日会击败基恩、梅克里迪,以及现代戏剧的任何大明星!这话的确太出格了。
  首演的日子终于到了。
  这是10月19日,星期四。安娜·威斯顿小姐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这非常自然,也是情有可原的。她时而抓住西波拥抱,神经质地猛劲摇他,时而又嫌烦,将他打发走,令他莫名其妙。
  这天晚上,观众蜂拥而至,利默里克剧院暴满,这也不奇怪。
  况且,海报也有效果,极富吸引力:
  安娜·威斯顿小姐
  演出
  《一位母亲的痛悔》
  令人心碎的悲剧
  著名富皮尔的大作
  安娜·威斯顿小姐扮演肯代尔公爵夫人
  小把戏
  西波的角色由小把戏扮演
  年仅五岁零九个月……
  等等,等等。
  我们这位小男孩,如果在这海报前站住,很可能会感到自豪。他识字,请看,他那大号字体的名字,由白地儿衬得非常显眼。
  不幸的是,他的自尊心很快遭受挫伤:一种名副其实的伤心,正在安娜·威斯顿小姐的化妆室里等着他呢。
  直到这天晚上,他没有按照圈里人所说的“化妆”彩排,其实也无此必要。他还是穿着漂亮的服装来到剧院。在这化妆室里,肯代尔公爵夫人正在盛装打扮,爱莉莎却拿来给他准备的破衣烂衫。肮脏的破布片,衬里当然是干净的,可是外观脏得很,落了补丁,全撕破了。因为,在这出感人的剧中,西波是个弃儿,被他母亲找见时,就穿着这种小叫花子打扮,而他母亲公爵夫,则是个全身丝绒绸缎的漂亮夫人!
  小把戏一见这身破衣裳,先以为要打发他回贫民学校。
  “安娜夫人……安娜夫人!”他喊道。
  “啊!有什么事儿?”威斯顿小姐答应。
  “不要把我送回去!……”
  “把你送回去?……为什么呀?……”
  “瞧这破衣裳……”
  “怎么!……他还以为……”
  “嗳!不是,小傻瓜!……站好点儿!”爱莉莎喝斥一句,颇不耐烦地给他换装。
  “噢!可爱的小天使!”安娜·威斯顿小姐油然而生一种怜悯,高声说道。
  她用画笔尖给自己描出弯弯的细眉。
  “亲爱的天使……观众若是了解这情况!”
  她往面颊上涂了红。
  “不过,大家会知道的,爱莉莎……明天就见报。他居然以为……”
  这位女主角将白发束拢在肩上。
  “没事儿……没事儿……想不到这么幼稚!……这些破衣裳,是开玩笑……”
  “开玩笑,安娜夫人?……”
  “对,可不许哭哇!”
  她若不是怕弄坏了脸上的油彩,真想流下眼泪。
  因此,爱莉莎摇着头,反复对她说:
  “您瞧见了,夫人,我们白费劲了,他永远也当不了演员!”
  这工夫,小把戏越来越心慌,在别人给他脱下漂亮衣裳,换上西波的破衣烂衫的时候。他非常伤心,眼睛都湿润了。
  就在这种时候,安娜·威斯顿小姐灵机一动,给了他一枚崭新的金币。这是他演出的“报酬”他的“光彩”,她这样重复道。好家伙,孩子接过金币,显然满意了,赏玩了一阵便塞进兜里,也就得到了安慰。
  孩子要等第三幕才上场,安娜·威斯顿小姐嘱咐爱莉莎在化妆室里看好他,最后又亲了他一下,这才上场。
  尽管这出戏已没有什么新颖之处,但是这天晚上,整个剧院,从池座的最后几排直到挨着顶棚的包厢。坐满了上流社会人士和平民百姓。这出戏在联合王国已经演出上千场,编造的作品往往如此,即使编造得很平庸。
  第一幕演出顺利,安娜·威斯顿小姐赢得了热烈的掌声,她也受之无愧,因为,她那火一般的激情、才华的光彩,给了观众以十分鲜明的印象。
  第一幕结束,肯代尔公爵夫人回到化妆室,又卸下丝绒绸缎的戏装,换上普通女仆的装束,令西波万分惊讶;这种换装是戏剧的安排,虽然复杂,但并不新鲜,在这里就不必赘述了。
  小把戏眼看着这位满身丝绒的女人变成粗呢装束的女人,越来越感到不安,简直闹糊涂了,真以为有巫婆施魔术,他眼前才发生这种奇幻的变化。
  传话筒的声音一直传到比妆室,那男高音的大嗓门吓得他一抖,这时,“女仆”向他打了个手势,说道:
  “等着,小宝宝!……一会儿就轮到你了。”
  说罢,她就上场了。
  第二幕,女仆的表演,也跟第一幕公爵夫人的表演同样成功,全场爆发三阵掌声,幕布不得不重新拉起。
  显而易见,那些好女友及其支持者,没有机会看安娜·威斯顿小姐的笑话了。
  她又回到比妆室,仰身倒在长沙发上,看来有点疲倦,尽管她为下一幕保存着最大的精神头儿。
  这回又换装了。这回的装束不再是女仆,而是一位贵妇,一位穿着丧服的贵妇,年纪稍长,因为从第一幕到第三幕,是五年之后了。
  小把戏睁大了眼睛,呆在角落里不敢动弹,也不敢说话,安娜·威斯顿小姐有点神经质,没有注意他。
  然而,她一换好装,就说道:
  “孩子,轮到你了。”
  “轮到我,安娜夫人?……”
  “要记住,你叫西波。”
  “西波?……对!”
  “爱莉莎,多向他重复几遍,他叫西波,直到你领他上场,交给守在门口的剧务。”
  “好,夫人。”
  “千万注意,别让他误了上场!”
  “不会!他不会误的,实在没法儿,狠狠一巴掌,也给他赶上去,小西波……西波……西波……”
  “你也要明白,”安娜·威斯顿小姐指着孩子,加了一句,“你不乖点儿,给你的金币还得要回去……喏,小心受罚……”
  “也小心牢房!”爱莉莎又添枝加叶,同时瞪起他熟悉的大眼珠子。
  这个西波摸了摸兜儿,确认金币一直在身上,决意不让人夺走。
  时间到了,爱莉莎抓住西波的手上场。
  西波一上台,眼睛就让下面一长条亮光、棚顶布景照明灯,以及煤气吊灯晃花了,他感到晕头转向,周围尽是来来往往笑着瞧他的群众角色和主要演员。
  他穿着穷孩子的破衣衫,的确感到羞耻!
  终于响了三下。
  西波浑身一抖,仿佛背上挨了三掌。
  幕布拉起来。
  台上的布景是茅屋,肯代尔公爵夫人只一个人在独白。等一会儿,里侧的一扇门要打开,一个孩子进来,伸着手朝她走去,那就是她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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