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之羽

第21章


真的、真的好想抓住生命中仅有的那一道光,难道这也是奢求吗?
  
  将手中圣旨高举过头,她噗通一声跪下,深深叩首,“晚镜谢主隆恩!”
  
  赵构急忙扶起她,在碰到林晚镜的那一霎那,他明显的感觉到她身子轻轻的颤抖了一下,如避蛇蝎。略感尴尬的松开手,几乎是立刻的林晚镜站起身几步走到桌边,手指冰凉的将圣旨塞进她那个不大的包袱里。
  
  看着她略带慌乱的样子,赵构无奈的扯出一个苦笑。“晚镜,你知道吗,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曾经以为自己会就这样孤零零的客死异乡。如今,朕常常会想,若是那时候就此死了,这会不会是更好的结局呢?”
  
  林晚镜微微一顿,扶着桌子缓缓转过身来。赵构依旧站在门口,这样的距离令她稍稍放松。
  
  赵构十九的时候吗?算一算该是靖康元年,那一年他以皇子的身份出质金国,却不知为何金人认为他是冒牌的,放了他回来换了徽宗皇帝最宠爱的第五子做人质。据说,当年赵构是自请出质的,在整个宋朝宗室瑟瑟发抖之际,十九岁的少年视死如归。
  
  时光如梭,当年那个孤傲冷僻的少年已被风霜侵蚀的鬓角微白,怯弱多疑。微弱的烛光中,少年康王与宋帝赵构渐行渐远,终于无法重叠。
  
  “皇上……怕死吗?”林晚镜垂首看着自己的脚尖,低低的开口。
  
  “以前不怕。”赵构目光缥缈恍惚中看见自己遥远的十九岁,“想必你也知道,入质金国,是我自己提出来的。没有史官说的那么伟大,那时不过是一心求死罢了。我出身低贱,在朝中也无任何势力,这种送死的事到最后一定会摊在我头上,横竖都是一死,与其被人逼着去倒不如痛快一点。何况,这种日子我早就受够了。”
  
  他苦涩的笑了笑,“很可笑的,因为我不怕死,金人觉得我一点也不像皇室的人,硬说我是将门虎子来冒充的。胡搅蛮缠的换了五哥去当人质。结果,你知道的——整个宗室安全生还下来的居然只有我,只有我……”
  
  “所以,现在的您无论如何都想要活下去,是吗?”
  
  “朕……我不知道……”赵构看向她,无奈的苦笑,“也许人上了年纪就越来越贪生怕死了。可是,像我这样的人,死了也没什么不好吧。”
  
  “皇上真的这么想?”
  
  “假的。”赵构继续苦笑。
  
  “所以,其实皇上您一点也不想死,对不对?”林晚镜咬唇轻笑。“像皇上这样经历过这么多事,还想要活下去的人,心里应该有着想要活下去的理由和心愿,即使……也不会问心有愧。”
  
  赵构脸色苍白,许久才幽幽叹息一声。
  
  “是皇上又怎么样呢,皇上也是普通人,也有喜怒哀乐,有妥协无奈和恐惧。他们说你自私懦弱,只顾自己享乐而弃父兄于水火之中,他们冤枉了你,是吗?晚镜始终相信,皇上是个很善良的人,只是作为一个皇帝有太多太多无法与人言的无奈……” 林晚镜的眼睛一直没有看她,手指扣着桌沿,发白的指节显出手主人的用力。
  
  赵构沉默着没有回答。
  
  “是吗?”林晚镜却不肯放过他,固执的问。
  
  终于,赵构闭上眼,咬牙道:“是!”一个字,答得坚决。
  
  “原来皇上当真这么恨他们,恨到不惜杀了元帅,逼走韩将军,即使自己背上种种恶名也要让他们受尽折磨死的悲惨无比吗?”
  
  赵构无言以对。
  
  “若不是因为他们,您真的会是个好皇上。”林晚镜缓缓坐下,颤抖的双手揪住桌布,顿了好久,她索然道,“天色不早了,皇上请回吧,晚镜忽然觉得很困了。”
  
  赵构神色莫辨却依言退了出去,扶着门,他沉声道,“晚镜,他们不该回来,也不可能回来。不只是因为朕恨他们,你……该明白。”说完这句,他关上门,无比轻的关门声却让她浑身一颤,而后迅速的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她缓缓从凳子上滑落,单薄的身子筛糠一样止不住的颤抖。能熬到赵构离去已是不易,咬紧牙关,双手用力环抱住身子,她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却还不得不保持神智的清晰。
  
  良久良久,仿佛穿越了千百年的光阴,门外终于响起一声无奈的轻叹,而后是离去的脚步声。
  
  外袍早已在颤抖中跌落地上,大滴大滴的冷汗从额上滑落,披散的长发被汗水黏成一缕一缕,她挣扎着缩进那个自己最信任的角落中,如困兽一样孤独的舔舐伤口。
  
  即使狼狈至斯,那仅存的理智仍支撑着她高傲的自尊,不愿叫任何人看见她这苍白如死的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新年快乐~~~~~~
【二十】奈何病骨薄红颜
  听到赵构离去,方峤立刻自屋梁上落下。“晚镜——”他轻轻叫了声,漆黑的屋中一片死寂。“小丫头……”他再叫,声音已开始发颤。刚才伏在梁上,他已经看出晚镜有些不对劲,只是,赵构站在门外,他纵然心中焦急也无法可想。
  
  不敢点灯,在令人窒息的安静中,他完全感觉不到林晚镜的存在。不安在胸口丝丝蔓延,心里好似有一群老鼠拖家带口的跑来跑去。他小心翼翼的摸索着前进,黑暗中时间过得异常缓慢,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在床后找到了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林晚镜。
  
  一向冷静的方峤大惊失色,急忙点燃火折子,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看见了一个让人揪心的林晚镜。单薄的白色中衣几乎全部被汗水浸透,她几乎已经失去意识,只是用力的环抱住双膝,无血色的嘴唇,凌乱的长发,空洞的眼中布满了血色,单薄的,仿若一片惨白的影子。
  
  “晚镜,晚镜你怎么了?”在她耳边焦急的呼唤,却没有半点反应。她似乎已经完全感觉不到外界的一切。一瞬间,方峤几乎泪流满面,“晚镜,你撑着,我去找大夫。”
  
  手忽然被人拉住,触手的冰凉让人心惊。林晚镜忽然拉住了他的手,像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她断断续续吐出两个颤抖的扭曲的音节,“别……去”。声音暗哑颤抖的让他心酸。
  
  拉住他的手力气不大但无比坚定,让他不自觉的挣不开。方峤无声的叹了口气,蹲下去与她平视。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空茫茫的,黑的绝望,白的惨烈。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她蜷缩在那里,羸弱单薄抖得像秋风中瑟瑟的落叶。
  
  “好,我不去。那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握紧她的手,他的声音很低有点哀求的味道。
  
  “是……中毒……解药……痛……”她牙关打颤,借着方峤手心传来的温度做支撑,回答的艰难。
  
  含混模糊的几个词语,方峤不确定的问:“你是说,你中毒了,没有解药就会很痛?”看到林晚镜急不可见的点了点头,他几乎低吼出来,“那解药呢,解药呢?”这种毒他很清楚,定期发作,发作起来没有解药便生不如死,是专门用来控制手下的,宫中也有不少主子在用。林晚镜的主子是谁他不知道,但解药向来是提前给的,除非她叛变了。
  
  “我扔了。”她攀着方峤的手臂,居然勉强笑了笑,似乎有点小小的得意。
  
  “你……”震惊,烦躁,愤怒,懊恼,想要大骂她一场,但看到她这个样子,终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满满的心疼。
  
  “我不想……被……控制。” 长长的睫毛投下阴翳,在她苍白的脸上,形成奇异的凄凉。
  
  火折子从手中掉落,熄灭,骨碌碌的不知滚到了何处。方峤紧紧的抱住她,不带任何男女之情,只是本能的想要抱住她,像小时候抱着那只受伤快要死去的小狼。
  
  林晚镜很不习惯和人这么亲密,本能的想要挣开却没有力气。不知是因为她现在太脆弱还是方峤的怀抱太温暖,她渐渐安定下来,痛苦似乎也没有那么强烈了,或者是已经痛到麻木了。忽然头一晕,她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屋中还是一片漆黑,不知是什么时辰了。她眨眨眼,尝试着想要坐起来,却意外的艰难。全身如同散了架的酸涩,整个人都仿佛虚脱了一般,没有半点力气。眼角的余光瞥见床沿方峤趴在手臂上睡得正香。她吃力的转过头,却不想这微小的动作竟惊醒了方峤。黑暗中看不清,他一惊醒来,迷迷糊糊伸手帮林晚镜掖了掖被角。
  
  “方大哥,谢谢你。”轻轻握住方峤的手,她低低道,虽然沙哑却依旧不再颤抖。
  
  方峤的手一颤,惊喜万分,“晚镜,你醒了?还痛不痛?”
  
  “已经好了,每次也就痛一个时辰左右。”她轻描淡写,若不是看见了她发作时的模样,真会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
  
  方峤听得心惊肉跳,“晚镜,你这样不吃解药多久了?” 他总是很能把握事情的关键,一语击中要害。
  
  “呵,被你看穿了呢。”不以为意的笑笑,“我想想,嗯,大概将近一年了吧。刚开始真的很受不了,痛的意识模糊会不受大脑控制的拿解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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