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之羽

第19章


两人之间弥漫的气氛比战争更加惊心动魄。
  忽然刘庭志连着两步先手打断黑棋,林晚镜一惊连忙补救却也只能勉强围住实空,被白棋割掉了尾巴,而且再次抢得先手。刘庭志意味深长的一笑,白棋下落,一个打尖,左边立刻得到了三十多目棋。
  
  “昨日官家和老夫说起了林公子的身份,原来林公子竟是忠臣之后,老夫之前多有冒犯了。”看着林晚镜皱起眉头苦苦思索,刘庭志终于开始说到了重点。
  “哦?皇上和大人说了啊……不知说了多少呢?”所谓一步错,满盘输,她现在的情况就是如此,思来想去也在挡一步而已,阻止住白棋的攻势却没法挽回那三十多目的损失了。
  “你这一问可算难住老夫了。”刘庭志落下一子,“也许不知道全部吧,但至少知道了你是张大人的女儿。”
  “这样啊……”林晚镜开始下的漫不经心了,“听说刘大人以前是皇上的老师,不知道大人可曾见过柔福帝姬?”
  “帝姬小时候见过几次,后来……”他忽然停住,放下手中的棋子看向林晚镜道,“结束了。”
  
  黑白分明的棋盘上,白胜三目。
  是的,结束了。林晚镜将手中的黑子扔进棋框中,拍拍手,“刘大人好棋艺,那么,林某告辞了。”
  “林姑娘,乃父当年于危境中以一己之力保全河间府万千百姓,为此不惜背上千古骂名,老夫甚是佩服啊!”
  林晚镜的手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您就是那个在皇上面前为家父辩白的人?”
  “辩白算不上吧,老夫只是说出心中所想,和张大人同朝为官多年,他是什么样的人,老夫还是知道的。”
  
  “刘大人,晚镜替先父叩谢您的大恩。”他没有想到,林晚镜居然因为这一句便给他跪下,行了个大礼。“快起来,老夫只不过说了几句话,什么忙也没帮上,受不起如此大礼。”
  “不,您受得起。这么多年,晚镜听到的关于父亲的评论没有不难听的,没有人肯相信父亲有他的苦衷,包括哪些为他所救的百姓们也都在骂他。只有您能理解父亲的良苦用心,只有您……”她深吸了口气,“有人能理解父亲,那么父亲在天之灵就不会再那么孤独和伤心。这样……就够了……”
  “唉,好孩子。”刘庭志强行扶起她,感慨道,“真不愧是张家人,连说起话来都一模一样,也不知道老张是怎么教你们的。”
  
  林晚镜瞬间忘记了呼吸,大睁着眼睛傻傻望着刘庭志,像是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小镜——”一声熟悉的称呼自身后传来。
  她僵硬的转过身去,不敢置信的看着那个出现在自己身后的人。目光落到那人右边空荡荡的袖管上,她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眼泪瞬间模糊了双眼。 
  “傻丫头,不认识我啦?”曾经鲜衣怒马的少年如今穿着一身道袍,眉目间已不再年轻。他伸出左手揉了揉林晚镜的头发。
  “三哥,三哥……”泪水顷刻间决堤,她猛地扑进来人怀中,抱着他哭得声嘶力竭。
【十八】何曾吹落北风中
  失散多年的兄妹意外重逢,那种因喜极而哭的不能自已的激动感觉不啻于死而复生。那是一种绝地逢生之后的庆幸,太过意外的震撼让人除了大哭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纵情的大哭过,这一哭只哭的天昏地暗,仿佛时光倒退十三年,自己又变回那个天真善良可以在父兄面前任性撒娇的小姑娘。刘庭志早已悄悄的离开,把空间让给这对在与命运的抗争中满身霜华的兄妹。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却又同时选择了缄默。隔了十多年的时光,那期间发生了太多值得倾诉的事情,胸中百转千回,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一时间竟不知从何开口。可是,即使这样沉默着什么也不说,即使满脸泪水,也还是喜欢此刻的感觉,喜欢的不想放手不能放手。这是久违了的家的温暖。
  
  “还疼吗?”抬起颤抖的手抚上他的断臂,一时间只觉的鼻子酸溜溜的连心都酸的缩成一团。
  
  张羽篷摇摇头,温柔的为她拭去眼泪,“早就不痛了。”
  
  早就不痛了,那就是说当时一定很痛的吧?她的眸子黯了黯,手指滑过他衣袖上绣着的太极图,“三哥,你现在……过的好吗?”
  
  他知道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淡淡一笑,似乎张家的人笑起来都特别的浅也特别的温柔。他说,“我小时候时曾有一位道长云游到府上,说我是有慧根之人,欲带了我去,母亲自然舍不得。道长无奈,离去前长叹一声劫数难逃。”伸手摸一摸她的发,“你一定想不到当日救我之人,居然正是当日的那位道长。你看,这果真是劫数难逃。能再见你一面,我心愿已了,如今,我只想潜心修道。”
  
  林晚镜安静的看着他,良久才无比缓慢的道:“这样也好……幸福本来就是唯心的……总要有一个人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最后一句话她说的很低很低,像是对自己的自语。
  
  张羽篷或许听见了或许没听见,他那双修道者清淡如水的双瞳中有一圈叫做悲伤的涟漪缓缓荡开:小镜,我的劫数已经化去,而你却还在劫中。三哥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才能化去你生命中的这场浩劫。你能给我答案吗?
  
  “小镜,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因为——”她缓缓抬起头,说的很轻很慢,“在劫难逃。”
  
  张羽篷的心忽的漏跳了一拍,她知道,原来她竟知道她的劫。“为什么?”他握住她的手哑然开口,修道多年,第一次如此失控。
  
  “有些事,明知是错的也要去坚持,因为不甘心;有些人,明知是爱的也会去伤害,因为没选择;有时候,明知路没了却还在前行,因为习惯了。三哥,你明白吗?”
  
  他颓然松了手,“看来,这十几年没有我们在你身边,你一个人成长的很好……”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说,没错,他亲爱的妹妹是成长的很好,可是也一定很辛苦。他的小镜——河间府出名的神童,若不是这该死的战乱,她定会成为一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他的小镜如此优秀,她本该过着被人小心呵护,养尊处优的日子。宁可枝头抱香死,奈何吹落北风中。
  
  若不是没有选择,哪个女子会愿意踏足江湖过这种刀头舔血的日子。何况他的小镜善良到会收留路边的流浪狗,因为它们的死去伤心哭泣。可如今,她那把剑已经饮了多少人的鲜血?而她的身上又留下了多少的伤痕?
  
  勉强自己保持住微笑,他继续道,“记得爹曾经说过,‘若小镜生为男儿必是张家最出色的儿郎。’那时,觉得不服气,如今看来,父亲说的一点都不错。大哥武艺虽好却有勇无谋,二哥性格太过耿直,不懂变通,而我则是生性懒散,无心仕途。唯独你性格和爹最像,又聪明又刻苦,看似柔弱骨子却有那么一股子永不服输的倔劲。如今兄妹几人中,只有你不曾辜负爹的期望。只是不知道,爹在天有灵知道你现在的样子,是会开心还是伤心。”
  
  林晚镜明明知道他的意思却故意曲解,笑道,“爹自然是开心的,因为,皇上已经答应我为爹平反昭雪了。”
  
  听到这个消息他本该无比激动才对,可是为何看着这样的小镜他一点也开心不起来?掰过林晚镜的脸与她对视,“小镜,告诉三哥,你快乐吗?”
  
  漆黑的眼睛眨了两下,这一刻她再次想到了那袭白衣,于是她笑了,很认真的点了点头,“嗯,我差点忘记了什么叫快乐,辛运的是,我现在想起来了。”
  
  倚在张羽篷肩上,林晚镜向天空伸出手去,“呐,三哥,其实不久前我见着娘了,还有小妹。娘过的很好,你不用担心。只是,小妹她……她……”
  
  “嗯?小妹怎么了?”那年小镜六岁,小妹才三岁吧,连模样都记不清了。
  
  “没什么。”她轻轻摇了摇头,“小妹也很好,只是她已经不认识我了。”
  
  “呵,那是自然的吧,小妹当年还小,若不是刘大人告诉我你的身份,我也不敢认你了。所以,别难过了,只有小妹活得好好的就好了,对吧?”
  
  “也许吧……”她窝在张羽篷怀中有些疲惫的闭上眼,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搂着她的肩,张羽篷忽然明白:他再也看不透这个昔日总跟在自己身后的小丫头,他所能做的只是在她身后静静的看着她,看她走到那一日——在劫难逃。
  修道多年,如止水般沉寂的心,平地起波澜。张羽篷在宽大的道袍下握紧了自己仅剩的左手,心底最深处一股冲动破茧而出。
  
  “刘大人。”林晚镜轻轻叩了叩半开着的书房门。
  
  刘庭志从书本中抬起头看她,却不说话。他一直是这样,总喜欢等着别人先开口,似乎很喜欢和人比耐心一样。只是这一次,林晚镜不想和他比。
  
  反手掩上房门,林晚镜立在门边,神情严肃,她说,“刘大人,我可以相信你吗?”
  
  放下手中的书,刘庭志做了个请坐的手势,笑道,“林公子,相不相信我,这决定于你,而不是我。
小说推荐
返回首页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