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之羽

第9章


可是,这怎么可能,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呢?
  
  “我是不是赢了?”悠闲的声音突兀的响起,林晚镜鬼魅一样出现在他身后,那模样无辜的就好像她一直站在那里。
  
  “是的,你赢了。”黑衣少年缓缓垂下手中的弓,说完便欲迈步离开,他少年老成,箭鞭双绝,自入江湖以来更是少有对手,素来心高气傲。如今却如此轻易的输在了一个比他还小的人手中,这才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感觉到这种落差的他只欲立刻离开。
  
  一只白皙的手搭上他的肩,叫道,“任师兄……”
  
  任清池一震,吃惊的转过身来,期期艾艾道:“你,你怎么……你到底是谁?”
  
  林晚镜淡淡一笑,怎么最近总是被人问这句话呢?她解下腰间的玉佩递给任清池,“陆叔叔曾指点过我一段时间,我冒昧叫你一声师兄,可以吗?”
  
  任清池出神的看着那块玉佩,上面一个“陵”字,这的确是师父的玉佩,从不离身,如今为何却……他不敢想下去,只能无助的看向林晚镜,希望听到一个否定的答案。
  
  “陆叔叔他葬在洛阳城外的北邙山下。”林晚镜轻飘飘的一句话打破了他自欺欺人的最后一点幻想。呆呆的捧着那枚白璧的玉佩,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道:“师父他,怎么死的?”
  
  “人都已经不在了,问这些又有什么用呢?罢了,你要听,我就说给你听吧。”
  
  林晚镜轻声叹息,“当年岳元帅被诬陷通敌叛国,含冤而终,可是秦桧居然还要将元帅的尸体悬挂城门示众。陆叔叔不忍见此惨景,拼死从把守森严的风波亭中抢出了岳元帅的尸身。那一战中他就已经受了伤,可是他不顾自己的身体,夜闯金军大营,试图找出证据给岳元帅一家平反,然久寻不获,最终被金军发觉,在打斗中再次受伤,引动旧伤发作,就这样抱憾而终了……”
  
  安慰的拍拍任清池的肩,她继续道:“陆叔叔临终前让我将这玉佩交给你,他说,能有你这个徒弟他很高兴,当年狠心逐你出师门,只是不希望你跟着他一起去送死,希望你可以原谅他,不要恨他。”
  
  任清池腿一软,嗵的一声跪在地上,紧握着那块玉佩,喃喃道,“师父,对不起,对不起……”他反反复复只念着这句话,却又倔强的不肯流一滴泪。
  
  “师兄,我的考验可还没结束呢,你不要看了吗?”林晚镜蹲下身扶起他,笑容很温暖。面对这样的笑容,任清池微微有些发怔,身子不由自主的被她扶了起来。将任清池带到商流景身边,林晚镜负手立于寒风中,对面前的缁衣少女悠悠一笑,做了个请的姿势。
  
  甫一交手,林晚镜便觉有些奇怪,面前的少女虽然轻功了得,招式灵活,但内力却弱得很,比起前面几人来实在是差的太多。可是看那少女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难道这其中有什么蹊跷?
  
  这样想着不免有些分神,只一眨眼,缁衣少女便不见了踪影,忽的感觉身后一道破风的剑气袭来,慌忙转身举剑相迎,饶是她反应极快仍是被剑气割断了耳边的一缕碎发。然后眼前再次没了人影,她心中一凛,来不及思考,人蓦地拔地而起,几乎是在同时,少女的剑刺在了她站立的地方,人在空中惊鸿一瞥,那少女又是从她背后递出的这一剑。
  
  大脑飞速的运作,一边与这神出鬼没的对手缠斗,一边在脑中搜索关于火云寨五小寨主的种种传闻,忽然一种想法跳入她脑中,林晚镜眼睛亮了亮,嘴角溢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手中长剑舞成一道白色的帘幕,轻松隔开背后刺来的一剑,她并不转身,而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用力向前方掷出佩剑,这才转过身手一扬,不知将个什么事物射向了远处的黑暗中。
  
  “啊——”
  
  “呀——”两声低呼自两个相反的方向传来,林晚镜扬眉一笑,对商流景道,“大哥,游戏结束了。”
  
  小红讶异的看着缓缓走近的两名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恍然大悟。
  
  “是啊,是啊,终于结束了,我就说不用试,我商流景看上的人还会有错,他们非不听,搞出这么多花样来!哎呀,真是饿死我了,走走走,赶紧去喝酒吃饭。” 商流景的回答是直接拉起林晚镜步履如飞的向饭堂赶去。
  
  除了小红,其余的人对他这样的举动早已是见怪不怪,只相视一笑,迈步跟上。
  
  没有人看见林晚镜的脸在商流景说这话时倏的红了。对着他的背影狠狠瞪一眼,林晚镜心中骂道,这个商流景说话一点也不注意用词,居然说什么“他看上的人”,也不怕引起别人的误会!这样想着,终是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别人又怎么会误会,在别人眼中他们两个可都是男子,会误会的只有她自己吧。
  
  看着两人紧握着的手,心里流过一丝暖意,真希望可以一直这样牵着手走下去啊……
 
作者有话要说:我知道自己不善写打斗场面,可是我还是无奈的写了……请轻轻的拍
【九】长剑踏歌舞痴妄
  对于林晚镜的到来,不仅是商流景高兴的很,因着那一千两黄金,整个山寨中的人都无比兴奋,气氛热闹的如同过大年。而林晚镜是素来不喜欢喧闹的,商流景很了解她,所以宴席过半,趁着众人酒酣之际带了她悄悄溜了出来。
  
  火云寨后面就是玉指山,两人去酒窖中挑了几坛好酒,逃离了那份喧闹的二人坐在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映月潭边,心中无限感慨,那一晚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清晰的仿佛就是昨日。
  
  “啊——”商流景抱着酒坛叹了口气,“如此良辰美景,真是好可惜啊好可惜……”
  
  林晚镜睨他一眼:“可惜什么?”
  
  “可惜今晚不能听你弹琴了,如此良宵却无音乐相伴,岂不是很可惜?”
  
  “大哥你也太小看我了,难道除了琴我就不会其他的乐器了吗?”林晚镜变魔术一样从袖子抽出一只玉笛在商流景面前得意的晃晃,黑黑的眸子在夜色中一闪一闪。她横笛于唇,却不吹奏,只拿眼睛看着商流景。
  
  所谓知音自然是心有灵犀,纵使林晚镜没有说话,见她如此举动,商流景也猜出了她的意图,当下拔剑而起。果然他剑势一起,乐声也随之响起,虽然乐器由琴换成了笛,吹奏的却还是上次那首曲子,哀婉悱恻却又荡气回肠。商流景和乐而舞,不知不觉陷入回忆中。
  那时候也有人经常弹奏这首曲子,那时候他总会躲在树上偷听,带着属于少年的柔软心思。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一曲奏罢,笛音缭绕,商流景收了剑,心神却还恍恍惚惚陶醉在往昔的回忆中。这首曲子,记得林晚镜说起过,是叫《扬州慢》吧?扬州慢——多么柔肠百转的名字,就像当年那个弹奏它的人一样,只可惜天意弄人,越是美好的东西越是难得长久。原本只是平常的感叹,却在目光触及林晚镜时,背上一阵寒意滑过。
  
  月光下,执笛的身影那样纤细单薄,发丝微微发亮,美得如同夏夜的萤火虫,却也有着同样的脆弱。脂肤荑手不牢固,世间尤物难留连。难留连,易消歇。塞北花,江南雪。难道他的小镜儿会这样,花盛则衰,红颜薄命?那种彻骨的寒意和恐惧像鬼魅一样扼住他的喉咙,他抛开剑重重的坐回地上,一言不发的抱起酒坛,闷头猛灌。
  
  一只纤细却有力的手拉住了他的酒坛,林晚镜目光幽幽,好像要直透进他的心里。商流景无言,茫然的被林晚镜夺下酒坛。
  
  “你心里面有心事,你在担心什么。”语气一如既往的淡然,却是无比肯定。
  他点点头,神情依旧有些迷茫,“我只是想起了一个故人。”
  “故人?”她挑挑眉,笑得很暧昧,“我看是情人吧?”
  不出她意料的,商流景微微一愣,脸迅速的红了起来,积极争辩道,“不是!真的只是故人。”
  “她不在了是不是?”
  傻傻的问:“你——知道?”
  
  “喜欢的人,他心里所想的事,我能感觉的到。”林晚镜对他柔柔一笑,抬手握住头上发簪,轻轻一抽,抖落了三千青丝。她轻轻摇了摇脑袋,男装的她潇洒倜傥,温柔闲适,容貌虽清秀却也只让人觉得儒雅清隽,而此刻的她乌发如瀑,几缕青丝荡在腮边,说不出的娇媚。
  
  这忽如其来的惊喜实在太大,商流景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剩下目瞪口呆的份儿。 
  
  林晚镜忽然跳至那块大石上,青衣翩然旋出一潭碧波荡漾,且歌且舞——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商流景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身影,忽然大喝一声:“好看!”
  
  不知为何,只为这最最平凡的两个字,她忽然心酸的想哭,流景,今夜我为你而舞,只为你而舞,你一定要好好记住,永远都不要忘记——曾经有一个女子真心的为你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於我归处……”她仰起头越舞越快,满眶的眼泪生生蓄满眼眶,一滴也没有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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