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零寒

文少师与希王爷从前是挚交好友，因此，从打小开始，希子轩便是文少师看着长大的。文少师是教导太子的老师，满腹经纶，知书达礼，每次来到希王府做客时，小希子轩都会非常主动地去请教文少师问题。文少师见小希子轩天资颖慧，聪明机敏，便很乐意教授他各个方面的知识，包括书本知识和做人的修养。所以，在希子轩眼里，文少师亦师亦友，早已把他当成启蒙恩师一样对待。
    在文逸还没有踏进希王府大门的时候，文少师的案子闹得满城风雨，已是满城皆知的事情。希子轩更是不会坐以待毙，他早已打听过此事，也曾受到皇帝的特别恩准，进入天牢看过文少师，从而知道，文少师确实是被当朝宰相赵世显所害，指鹿为马，颠倒黑白。
    无奈，当今皇上年幼，又是被赵世显一手扶植，以现在的权力，还不足以对抗恶势力。希子轩曾与皇上几番商酌，好容易找到了解决之法。岂料，那赵世显竟然当着皇帝的面，硬逼着皇帝治文少师勾结乱党的叛逆之罪，发配边疆，结果途中遇害。
    希王爷和希子轩联名上书，才将文逸从虎口中救了出来。虽然文少师已经遇害，但是希子轩始终没有放弃为恩师沉冤昭雪，每日会见与此案有关的大大小小的官员以及江湖豪杰能人义士，争取找到更多的证据为文少师翻案。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这几天整个案子有了眉目，希子轩带着几份铁铮铮的证据来到皇帝面前，讲述文少师是如何遭人暗算陷害，皇帝本也有心救文少师，如今有了希子轩的证据，更加底气十足。最终，在朝堂之上，将了赵世显一局，顺利为文少师洗刷冤屈。
    这些都是穆灵这几天从希子轩和希王爷身边的丫鬟口中听到的，这些丫头们平时也怪无聊，而女人们的亦真亦假的八卦也让穆灵从头到尾理出了这么个思路。
    当穆灵将这原本的一切向文逸娓娓道来时，文逸一下子呆坐在那里，久不吭声，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池面。
    穆灵看着文逸后悔而自责的小脸，不禁又大发恻隐之心道：“你知道他的良苦用心便好，我想他最想看到的，就是你能够重新振作起来，凭自己的努力，光耀文家门楣。”
    文逸激动地看了穆灵数秒，眼中泛着星星点点的泪光。
    帮希子轩搞定了一个急躁的文逸，穆灵感到心情大好，极其轻松，轻快地哼起了小曲儿。
    傍晚，穆灵提着从莲池里摘来的莲蓬，挖出莲子，放进壶中。又添加了事先在花园里采的菊花，青蒿和薄荷，抓了几把枸杞子和白糖一起放入其中。穆灵想了想，要是有梨花瓣就好了，她始终对梨花的香味情有独钟。
    煮了约么半个时辰，香味已经出来了，穆灵小心打开盖子，用汤匙搅了搅，带上一个杯子放在茶盘上，准备给希子轩送过去。
    穆灵又找了几块平扁的石头，搭建了一个结实的口字，里面放了些绵草酒精，点起火，一个自制酒精灯出现了。穆灵将茶壶小心地放在上面，心满意足地去了。
    希子轩的房间果然还在亮着，穆灵轻敲着门，应允后小步走了进去。
    希子轩抬起头，看到穆灵，先是一愣，然后迅速恢复了温文的表情，微笑问道：“怎么晚还没有休息？”
    穆灵也回给希子轩一个微笑：“奴婢煮了点降火茶，想来世子最近公事繁忙，多补补还是好的。”说着，将茶壶连同石头酒精灯一起放在桌上。
    希子轩仔细端详着酒精灯，面带笑意，道：“这又是你的奇思妙想？”
    穆灵笑笑：“世子每日忙到深夜，总有茶凉的时候，所以奴婢便想到了这个法子，让公子见笑了！”
    希子轩将目光从酒精灯移到了穆灵身上，深不可测地看了她几秒，然后慢慢坐下，缓缓说道：“姑娘蕙质兰心，聪明绝顶，从姑娘设计的抛球战术图和写过的那首锦瑟诗篇便能够看出。”希子轩一边说着，一边偏着头看向穆灵，继续笑颜说道：“晚膳前，文逸找过我，向我道歉。我想，能够让文逸如此快的转变也是姑娘的功劳吧。姑娘化去了我与文逸之间的矛盾，子轩先在这里谢过了。”
    “世子，您严重了！奴婢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丫头，能够为世子排忧解难，奴婢打从心里高兴！”穆灵连忙说道，但心中却想，子轩，恐怕你不会知道，未来的某一天，我与文逸的不和却也是因你而得到化解。
    希子轩谢过之后，表情却马上变得清冷起来，淡淡扫过穆灵的一瞬，竟让她感到冰冷刺骨。但声音上，希子轩还是一如既往地温声说道：“虽是这样，但有些事情是勉强不来的，谢谢姑娘的好意。”
    穆灵心中一个咯噔，希子轩这样说明显是在拒绝她。看到希子轩一双坚定决绝的眼睛，穆灵心里像颠倒了五味瓶一般，不是滋味。她没有资格抱怨，曾经，她不是也当着他的面投入了融澈的怀抱吗，一报还一报吧。
    难道，此时的希子轩已经有了意中人？
    “世子可曾有了意中人？”穆灵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竟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而希子轩却并未在意，也没有回答，只是深邃的双瞳如黑夜一般幽暗，仿佛看着一样既远又近的东西，让人看不出喜怒悲哀。
    就这样僵持着。
    “你相信梦吗？”过了好一会，希子轩忽然开口。
    “梦？”
    希子轩转过头，笑着说道：“没什么，不早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是，那奴婢告退了。”
    穆灵有些失望，希子轩没有否认，难道他真的已经有了意中人了？
    待穆灵走后，带上房门，希子轩又深深陷入了迷惑中。若那个梦是真实的，那么他也算是有了意中人吧。只是那个人，他摸不得碰不得，在现实中却又不是梦中的那个人。就好像，就好像灵魂被替换了般，简直就是两个人。
    从懂事起，他便一直纠结于梦中的那个女人，她与他一起坐在一棵菩提树下，她满眼含泪地呼喊着他，对他说，不要死不要死，她一定会带他回来。
    回到哪里？每当到这里的时候，他总是禁不住想问，要去哪里，可是他却发不出声音，女孩只是哭泣着。看着那张梨花带雨淡施脂粉的脸哭花了的时候，他很想伸手去碰触她白嫩的脸庞，拨去被泪水打湿的凌乱发丝，为她擦去令人心疼的眼泪，但是每每这个时候，他便会从梦中醒来。
    这是梦吗？十几年来一直做的这个梦越来越真实，真实的竟然让他对梦中的女子产生了浓浓的感情，就好像他们相处过很久很久了一样。女子那双伤心凄厉的眼神，他永远也忘不掉。
    翌日。
    “二哥，你来了。”
    希子灵看到希子轩从门外走进屋来，吃力地从床上坐起来。
    “快躺下吧，别起来了。”希子轩连忙阻拦希子灵：“最近病情又严重了吗？”
    希子灵勉强笑着摇了摇头：“还是老样子，二哥放心吧。”
    希子轩痛惜地看着希子灵，紧握住她苍白无血色的手：“我怎么能够放心呢，你是不是不听二哥的话，又见他了？”
    希子灵将头别过床边的一侧，不再回话，满眼说不出的苦涩。心姨见状，识趣地退了出去，默默将门带上。
    “子灵，你为什么不听二哥的话，你和他不可能有未来的！”
    希子灵猛地扭转过头，憔悴的小脸上努力做着抗争，她深咳一口，喘着粗气道：“二哥，你为何，为何总是要针对他，就因为父亲和融尚书上一代的过节，便要破坏我们的幸福吗？”
    “子灵，你了解他吗，他爱你吗？”
    希子灵冷冷地看着窗外：“我了解。”然后，她将目光又转移到希子轩的身上，定定地说道：“我了解他，也了解你。”
    “我？”希子轩眼中出现不解。
    凝望了许久，希子灵吞咽一口，下定了决心，对希子轩认真地说道：“二哥，不可能的是我们，难道你不明白么？”
    ……
    希子轩一下子哽在那里。
    希子灵缓缓闭上眼睛，复而睁开：“二哥，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其实，令希子轩惊诧的并不是希子灵所说的他们不可能，而是，一直以来，希子灵因为父亲的冷落，没有自信，没有主见，什么事都只会依赖希子轩，而自己却躲在自己所铸的硬壳里。什么时候，这是脆弱胆小的小鸟，竟然一扫往日的怯意，为了融澈，在生命垂危之际，拥有如此大的勇气，破壳而出，为自己的幸福努力。她眼中所散发出来的坚定，希望以及激动的色彩既让希子轩觉得欣慰，又让他感到莫名的恐惧。
    “从懂事以来，二哥就一直照顾子灵，子灵对二哥一很感激，也一直将二哥当成自己最亲的人。可是后来，子灵渐渐发现，二哥看待子灵的神情越来越关切，越来越深情，深得让人感到，那根本不是一个做哥哥应该有的神情。子灵虽然读多的书少，懂得也不多，但却万万知道，我与二哥即使再近再亲，有些事也是勉强不来的。”
    希子灵说完，希子轩的头嗡的一下，仿佛被当头棒喝，一瞬间的恍惚。这个超尘脱俗的文雅人儿还是第一次有过这种慌乱的感觉。希子灵的话一字一句仿佛许多根锋利的针，慢慢刺向他的心口。没错，他关切子灵，关切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但是，他却是想透过这一个躯体，这样一双眼睛去找寻那梦中的人儿。他知道，希子灵不是她，但梦中的人儿却有着希子灵的音容相貌。曾经，极度想不通的时候他差点逼疯了自己，可是那个梦，那个人，却始终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不懂，更不明白，这是一个他一直都解不开的心结。
    而如今，希子灵提出，他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