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零寒

“你没事吧？”希子轩微微拉起啜泣的穆灵，淡淡地问道，泪光中，虽然他的表情依旧是那般云淡风轻不闻世事，声音也是温和得恰到好处，但穆灵却总感到少了什么。他的温和他的询问，完全是因为希子轩平时的修养，出自于人与人之间的礼貌而发，他注视她的眼神中没有多余的颜色。有一种感觉明显地横在她与这个优雅人儿的中间，这种感觉便是—距离。
    “我没事，不好意思，刚刚失礼了。”穆灵强忍着心里的痛苦，勉强笑笑，回答。
    “你是……”
    “奴婢是新进府的婢女，多番冒犯世子，请世子赎罪。”为了留下来，找到复生众人的机会，穆灵便撒了个小谎，以希子轩的德行操守，应该不会为难她的。穆灵福下身来，恭恭敬敬地回道。
    “新进府的婢女……？”希子轩若有所思：“是随文少师家的公子一起入府的吧，你先起来吧。”希子轩平眼望向莲池，深有感怀地说道：“文少师是少有的忠臣啊，为了保护皇上，竟不惜背负着忤逆圣上的千古罪名，誓死力谏，可惜最终还是死于乱臣贼子手中。”
    文少师？教太子习文的师傅？这些以前穆灵却全然没有听说过。她没有插嘴，而是安安静静地继续听着。
    希子轩转过身来，和煦地笑着：“希王与文少师是挚交好友，希王府不会亏待你家公子的。但眼下却是非常时期，只好对外说是新招了家奴，并将他安排在王爷的身旁，一来可以减少他人的怀疑，二来也可以确保他的安全。不过，请你家公子放心，除了日常照顾王爷的饮食起居外，文公子在希王府的礼遇是和子轩同等地位的，王爷会待他如子，而我亦会视他如兄弟。”
    穆灵暖暖地听着希子轩好听的声音，沉浸在他春风般的笑容里，等到希子轩说完以眼神示意她明白了没有时，她才如梦初醒。
    “那多谢，多谢世子了！”穆灵有些不好意思，刚刚双眼发直的样子一定被他看到了。
    希子轩没有说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显然，他已经习惯了年轻少女对他一见倾心的赧色了。
    正当穆灵愣神儿之际，希子轩已经走远了。望着希子轩飘飘若仙的身影，穆灵心中波荡起伏，子轩，我一定会救你回来的。
    应该先从哪里入手呢？穆灵坐在莲池边冥思苦想了一个下午，才有了些思路。
    希子轩，希子瑞，冉漓，袁天泽，花殇等人是为救筝儿，阻止煞星遗祸人间而死的，而煞星夺取寒珠，抢夺筝儿便是为了练七珠连星颠倒乾坤来祸害世人。那么如果没有筝儿，没有寒珠，煞星就无法练成七珠连星，便不会有当日菩提河畔之战。那么，也许这些人永远也不会相识，各自守护着自己的寒珠过着普通人的生活。
    这一切的源头，便是那个召集了七颗寒珠，产下穆筝的青龙子。
    那么，只要她消失就可以了。
    想到这里，穆灵顿时感觉恍然大悟，原来从头到尾，她便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来。仿若蝴蝶效应一般，只要她存在，无论阻碍中间哪个环节，便会聚集七颗寒珠以及守护寒珠的人汇合，所以，只要青龙子没有现世，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是这样么，所以，她才会反穿越到两年前。
    目的，便是阻止希子灵的死去，这样她也不会穿越到希子灵的身上了。
    那么，现在的她又将会去哪里呢？穆灵心中有些自嘲，也许运气好的话会回到二十一世纪，运气不好的话，或许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某一个年代的孤魂野鬼，继续投胎，或者沉浮于人世。
    那么，她与希子轩的缘分也许便也到了尽头。想着想着，穆灵的眼眶不禁通红，她笑着擦掉眼角的晶莹，那又有何关系，只要他活着，只要他幸福，其它又有什么关系。
    来不及多想，穆灵已经凭着记忆快步走向希子灵居住的小院，记得心姨曾经和她说过，希王爷并不待见这个女儿，从不让她见人，所以她才会郁郁寡欢，而当遇到翩翩公子哥模样的融澈，才会倾心于他而导致情咒之毒迅速蔓延全身，最终吐血而死。
    穆灵决定，要阻止希子灵和融澈之间的纠葛才行。但愿，这个时候，希子灵还没有认识融澈才好。
    不过等到穆灵走到小院后才大失所望，她所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阳光之中，希子灵气色容润，双颊绯红，仿佛脱胎换骨一般，正展露着灿烂的微笑，同一个身着碧色长袍的俊美男儿谈笑欢言。穆灵看得出来，只有陷入恋爱中的女人才能够拥有这种动人幸福的笑容，而令这单纯羞涩的少女情窦初开的人，正是曾经欺骗过她，又曾深情于她的融澈。
    穆灵此时的心情很复杂，融澈欺骗她的感情，她恨过，可是陈三水和希子瑞对她无微不至的关心，她感动过，本来，她早就能够分清楚不同阶段的他，可是现在，当她再次看到这个笑得魅惑冶艳的男子的时候，她仿佛又一次看到了曾经那个背信弃义的人。
    穆灵，你要理智！！不要忘了你现在的任务。穆灵使劲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
    这时，融澈已经和希子灵从房间里走向院外，两人坐在石头上，有说有笑。穆灵走近了一点，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融澈，我想二哥一定是因为误会才会对你有成见，相信日子久了，他会知道你并不是他所想的那样。”希子灵傻傻地说道。
    融澈笑着，深情地望着希子灵：“无妨。眼下，我最关心的却是你的身体，其它的我都不在乎，即使希子轩他认为我是为了希家的传家宝也好，或是为了拉党结派也好，只要他不阻拦我们在一起，我都会置若罔闻。”说着，将希子灵额边的发丝轻轻撩到她小巧的耳朵后面，无尽爱意地款款说道。
    “融澈，你真好。”希子灵眼眶里的泪水打着转转，轻轻倒在融澈的怀里，贪婪地品尝着幸福滋味。
    这个融澈，还真会演戏，穆灵在一旁鄙视着。
    这时，半空中一只燕子好像受了伤似的，跌落在两人眼前的碎石上，希子灵怜惜而悲哀地看着地上的燕子，落寞地自语道：“折了翅膀的燕子是永远也飞不高的。”
    融澈怜爱而心疼地看着希子灵，鼓励她道：“若我是那燕子，定会好生休养，待他日恢复伤势后，重新展翅高飞。”
    而希子灵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悲观地回道：“我愿作那只没有翅膀的燕子，永远也不必知道自己能够飞到多高，多远，也就永远不会有得到后失去的痛苦。”希子灵缓缓看向融澈，继续说道：“那样，我便可以永远依靠在你的身旁，不再去担心日子的尽头。”
    融澈在上方微叹着，摇了摇头，慢慢抚着希子灵的三千青丝。
    夕阳的余辉照射在两人相拥的身上，拉长了一对璧人的影子。有那么一个时刻，穆灵心中冒出一个奇特的想法，也许当年的融澈并不是一味地为了七彩寒镯而去欺骗希子灵，他可能早就料到以希子灵的身体状况，怕是走不了太长的日子。从小与亲人分开的他也是渴望一份真正的感情吧，无论那种感情是对还是错，但始终是纯粹的，干净的，没有任何杂念。尤其面对希子灵这般温柔单纯的女子，他宁愿她生活在谎言中，恣意地去享受着她心中那小小的幸福，来度过所剩无几的日子。
    是这样的吧，融澈。
    其实，你并不是那么无情的，只是，生于这乱世中，被仇恨冲昏了头脑。
    这段日子，穆灵发现，希子轩除了每天必探希子灵外，偶尔会去水榭亭弹奏古琴，但大多数时间都轩云居中看书写文。有的时候会有一些朝廷官员前来拜访，或是江湖豪杰相约品茗，待拜访的人走后，他又会附在桌案，查阅那些人带过来的资料，潜心专研，常常研究到深夜。前几天，还外出跑了几次，每次回来都是一副疲惫之态。
    而希子灵多是倚居在小院中休养生息，做做女红，与唯一的朋友心姨聊天，融澈倒是自从上次来了一次后，便再为出现过。
    不久，皇城传来快报，皇上明察秋毫，文少师被人栽赃陷害一事得到沉冤昭雪。这次的冤案牵扯不少官员，或是忠君爱国的，或是贪官污吏，全都一并被彻查。为吊念文少师的忠义两全，皇上天下大赦，景安城上下不无称颂景朝出了一位秉公执法，爱臣护民的好皇帝。
    一个十五岁少年站在莲池的角落，焚了一炷香，双腿跪地磕了三个响头。
    “爹爹，我们文家终于得以沉冤昭雪了！”
    少年的脸上倔强而坚强，倒八字眉紧紧锁住，眼眶泛红，咬着嘴唇悲痛欲绝地说道。
    “王府中不准擅自焚香，文家的贼子，竟然偷偷在这里拜他的贼老子了，哈哈哈！”几个年轻少年闻到香味跑了过来，对跪着的人奚落道。
    “你们不准胡说！家父的冤案已经真相大白，他是被冤枉的！”少年青着脸，咬紧牙关恨恨道。
    “明明是皇上想要大赦天下，彰显仁德。可怜你们，才说是冤案的。文贼忤逆皇上可是众人都看到了的！”
    “可不是嘛！”
    少年听罢，恼羞成怒，起身挥舞着拳头，冲了过去。可是他哪里是那几个孩子的对手，几下子就被打得鼻青脸肿。
    碰巧这个时候，穆灵闲来无事，来到莲池旁，想要摘几个莲蓬回去为希子轩做汤，刚好看到了刚才的一幕。看到少年时，穆灵的神经剧烈收缩，眼前这个少年，倔强的神情，不服输的气质以及那种隐约的冰冷感觉，让穆灵恍然大悟。
    原来这个文公子，便是她所认识的小冰山，文逸。
    穆灵刚要上去为文逸解围，一个清淡略微有些责备的声音传来：“你们以为，你们有几个胆子，可以揣测圣意？”
    希子轩从莲池旁徐徐走来，稍微扬了扬头，斜着目光瞟向刚刚欺负文逸的几个少年。那几个少年看到希子轩发怒，一个个灰溜溜地走了。
    希子轩走到文逸身旁，伸手想要扶起文逸起来，岂料被文逸一个摆手，打了回去。他被打得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角处有些破皮流血，他怒视着希子轩道：“不用你在这里假好心，你们都是一样的！我知道，希王爷冒死求皇上开恩，将文逸从鬼门关里救了回来，文逸感激不尽，日后当涌泉相报。但是，我父尸骨未寒，你们这些个势利小人，竟将他这番羞辱。等他日我文家东山再起，我定然不会饶了你们！”
    希子轩定定站在那里，没有打断他，平静地听完文逸的一番话，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东山再起？那就先让自己变得强大而不受人欺负的时候再说吧。”说完，希子轩又羽化飘仙般，越走越远。
    等希子轩的身影消失后，穆灵再也绷不住了，跳了出来，几步走到发愣的文逸身旁。
    文逸突然发现一个女子从草丛中蹦了出来，不禁有些惊慌，但却强作镇定，警觉看着她，道：“你是何人？”
    穆灵看着那张倔强的小脸，真是和当年她认识的文逸分毫不差，只不过这张脸无论从气质和举止都稚嫩了许多。
    “我是谁不重要。我只想来告诉你，你以为文家的冤案真的是皇上明察秋毫断了清案，为文少师沉冤昭雪？真正为你父翻案的，就是被你刚刚骂为势利小人的希子轩！”穆灵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地叹道。
    而文逸却睁大了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