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

她撇嘴数落着。
  
  “哦，好好，吃饭，吃饭。”罗瑞明又端起碗，嘴边还留着期待的笑，满脑的想象，儿子和媳妇的孩子，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他来回看着两人。
  
  车库里，罗征替何禾扣好安全带，“你嘴也太快了，说什么要孩子。”何禾嘟着嘴埋怨丈夫，罗征抬起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为什么不能说？”一脸的疑问。
  
  “那也不是说有就有的，有了再告诉爸妈不好吗？这下好了，他们俩该乐坏了，还不定在家怎么乱想呢。”何禾嘀咕着。
  
  “你质疑你老公的功夫？说不定昨晚就有了。”罗征刮刮何禾的鼻子，何禾甩下他的手，脸色通红，“你也不害臊，真能吹。”
  
  “我不是吹，你我都很健康，为什么不能一次中的，要不，我们今晚加把劲？”罗征紧盯着何禾的眼睛，满脸笑意对她说道，“呀！说什么呢！开车，上班了。”何禾的脸更红了，把近在咫尺的脸推开，调转过脸不再理他，心里想着，也许，真的有一个孩子已经躺在她的肚里了，何禾下意识把手平放在肚子上。
  
  何云和罗瑞明自从知道小两口准备要孩子后，成天忙着为何禾滋补身体，各种各样的汤，只要听说有利怀孕的，炖上一大锅，坐在何禾面前监督她喝，每到此时，何禾就满眼怨恨的看向罗征。
  
  好歹有一天，罗瑞明带着何云去看戏了，何禾终于松了口气，不用喝滋补汤了，恰逢两人的结婚纪念日，罗征提议出去庆祝，两人找了家安静的餐厅坐下，何禾从菜单上偷眼看着丈夫，一年了，太快了，一年都过去了，仿佛就在昨天，自己穿着白纱穿过教堂的走廊走向他。
  
  “看什么？”罗征问道，何禾连忙摇头，用菜单挡住自己绯红的脸和莹然的笑意。
  
  罗征岂肯善罢甘休，拉下菜单，咧开嘴笑何禾，“高兴就高兴呗，遮什么？”何禾拽着菜单，“谁高兴了？”
  
  “哦，那你脸红什么？”罗征揶揄。
  
  “天热的。”何禾拿起菜单扇着，斜眼瞄着丈夫，“切，鸭子死了嘴硬，几月了，还热？”罗征笑嗔。
  
  菜上来了，吃了没几口，罗征的手机响了，拿出来一看，竟然是父亲的信息，上面写着，“打电话给我，别让何禾知道。”他的心咯噔一下，看了何禾一眼，“怎么了，谁的呀？”何禾问道。
  
  “我去打个电话，你先吃。”罗征站了起来，走到外边的沿廊，拨通父亲的电话，心跳加速起来，他知道一定是出什么事了，难道是？电话很快接通了，电话那头传来罗瑞明颤抖的声音。
  
  “罗征。”罗瑞明哽咽起来，下面的话他不知怎么说出口，他知道意味着什么。
  
  “爸，怎么了？”罗征知道自己的预感是对的，出事了。
  
  “罗征，何禾妈出车祸了。”罗瑞明说了出来，电话那头，儿子没了反应，“罗征。”他喊了起来。
  
  “爸，我在，你说，怎么样了？现在什么情况？”罗征透过玻璃看着何禾，一定很严重，要不然父亲的声音不会那样的颤抖，何禾怎么办？他马上想到了这个问题。
  
  “在急救，可是，罗征，医生让我做好准备，让我做好准备。”罗瑞明喃喃絮叨起来，罗征的心顺势沉到湖底。
  
  “都怪我，我应该陪她去的，她说要给何禾买她喜欢的酥饼，让我停车等她，她回来过马路的时候，一辆康明斯闯了红灯，她就那样飞出去了。”罗瑞明对着手机不停喃喃自语。
  
  康明斯，罗征直觉天昏地暗，过往的新闻里，无数次听到这三个字，见识过它高壮的车身，以及车祸后的惨状，不要说铁打的轿车，就是一般的卡车也不是它的对手，何况瘦小的何云。
  
  罗征紧紧抓住手机，告诉自己，你不能慌，你要是慌了，坐在里面的何禾该怎么办，玻璃窗里的何禾笑着对他招手，罗征侧转过身，避开她的目光，“爸，在哪家医院，我把何禾带过去，瞒不过去的。”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道，罗瑞明在电话那头半天不吱声，他也明白，现在的状况不可能瞒住何禾，她有权知道，里面躺着的是她相依为命的母亲。
  
  “你先别告诉她实际情况，我怕她受不了，到了医院再说。”罗瑞明镇定下来。
  
  “知道，爸，我知道。”罗征点头，他挂断电话，在走回去的途中，他想着该怎样把何禾带到医院。
  
  罗征推开房门，何禾已经空坐半天了，“谁的电话，这么半天？”她问道，注意到丈夫的脸色发青。
  
  “何禾，走吧，我们要到医院一趟。”罗征看着何禾，艰难的说着，等着妻子的反应，敏感如她，何禾与母亲的感情超出一般的母女，她应该会感应到什么。
  
  “医院？怎么了？谁出事了？”何禾慢慢从椅子上起来，她仔细观察丈夫面部的变化，罗征的无言让何禾明白过来，一定是母亲，“怎么了？”
  
  “妈出了个小车祸，爸让我们去医院。”罗征避开何禾的凝视，他实在做不到面不改色。
  
  “哦。”何禾应了一个字，罗征抬眼，意外妻子的平静，她是否已经感应到了？
  坐在车中的何禾，十指绞紧，手心冷汗不断渗出来，牙关上下打架，她有预感，绝对不是小车祸，到底有多严重，她暗自祈祷，不要让她做最坏的打算，不要。
  
  到了医院的门口，车还未停稳，何禾打开车门冲了出去，“何禾。”罗征赶紧停好车，撒腿朝她身后追去，两人在急救室的外面看见罗瑞明，何禾定在哪儿，她看见父亲身上的血迹斑斑，红的刺眼，有些地方已经干涸。
  
  罗征跟在她的身边，她的脚步越来越慢，走到最后停了下来，距离罗瑞明还有几步之遥之时，她停了下来，全然失去再往前迈一步的力气。
  
  “何禾。”罗瑞明声音嘶哑苍老，身影佝偻，双臂无力垂在两边。
  
  “妈妈呢？”何禾满怀期待问道。
  
  “在里面，还没出来。”罗瑞明回答，何禾点点头，“哦。”她扶着椅背坐了下来，嘴里碎碎念个不停，“那就好，那就好。”母亲在急救，说明还有希望。
  
  罗征也坐了下来，看着父亲的反应，罗瑞明暗暗摇摇头，罗征抓住何禾的手，两人的手同样的冰凉。
  
  何云没有让何禾等待太长的时间，在她到达后十五分钟，急救室的灯灭了，门被打开，满脸大汗的医生从里面出来，何禾没有站起来，罗瑞明走到医生的面前。
  
  何禾看见医生摇头的动作，和一脸无奈的表情，不需要听见那死神的宣判，就已经足够了，足够到告诉何禾一个怎样的结果。 
49
何禾看见母亲，她躺在雪白的床上，整个人比床单还白，面目全非，何禾脑中一片空白，这不是她的母亲，她的母亲什么时候都是美丽的，自记忆开始，母亲就是最美的，这不是，绝不是她的母亲，何禾从心深处否定着。
  罗征站在何禾的身边，紧握着她的手，看见她的脸上没有一滴眼泪，她太安静了，太镇定了，不应该是这样的，没有撕心裂肺的哭泣，连话都没有。
  “何禾，何禾。”罗征不免担心的叫了起来，她没有反应，愣愣的看着床上的何云。 
  半天，何禾转过头朝外走，“何禾，怎么了？”罗征被她拖着，她回头说了一句，“好累，回家吧，好不好？”罗征呆住了，罗瑞明在他们身后说道，“罗征，你先带何禾回家，走吧。”  
  罗瑞明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一辈子，他送走两个女人，眼睁睁看着她们离开自己，他抓住何云的手，这只手冰凉了，没了温度，他不敢想象，明天，他该怎么办，今晚，又将怎样熬过去，泪水从眼角流出，佝着背，一个男人对着一个女人哭泣着。
  等待是那么久，相聚却那样的短，他和她的缘分只有一年，只有三百来天，罗瑞明感到老天是多么的不公，他只希望和她安静的生活，不打扰任何人，老天却不放过他们。
  何禾坐进车里，双眼茫然的看着车窗外，今天是她结婚纪念日，却纪念下母亲的离去。
  罗征努力稳住自己，不时心烦意乱的看一眼边上的何禾，她的举止太叫人意外了，今夜，注定要是个不眠夜了  
 终于安全的将车开回了家，何禾上了楼，罗征亦步亦趋跟着她，看见她打开母亲的房门，屋内一片昏暗，只听见她喊了一声，“妈。”
  屋子里没有回应，只有何禾自己的回音，何禾走进去，“妈。”她又喊了一声，抬眼看见墙上何云的照片，她穿着白纱，满脸笑容，这才是她的母亲，美丽、温柔，而不是那个在医院里冰冷的人。
 “何禾。”罗征都要崩溃了，何禾陷入了一片虚幻的世界，怎么办？他该做些什么？     “妈妈不在家，她去哪儿了，她怎么还不回来，天都黑了。”何禾不理会罗征，喃喃自语，她转头朝房间外走去，“何禾，你去哪儿？”罗征问她。
  “我去等妈妈，我下楼等她。”何禾下楼，坐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如同何云一般，边看电视边为自己等门，她这样做，母亲是否就会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