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月明

晚上，有些日子没有见的欧阳心来找我下棋了。
    有人陪我下棋我总是会很高兴。我摆好棋案，习惯性拿起黑子就落了下去。
    欧阳心见我落在了五进，很诧异地抬头说：“这几天我还以为你会学谨慎些，怎么反而变本加厉了。”
    我懒得理他，继续落子。
    大概十来手后他有些吃惊了。这是当然的，这个布局我可是想了好几天了，那天和欧阳礼对弈的时候连他都说好。现在我要把它放在欧阳心身上试试。
    最后欧阳心以两目半赢了我。
    怎么说，虽然我的确比之前好了许多，想到还是没有胜过他还是觉得很遗憾。
    欧阳心好像疑惑了很久，终于问我：“如墨，你真的是初学围棋？”
    又叫那个名字！于是我不想理他，顺手从旁边拿了棋谱，翻到原来中断的那一页，继续摆。
    欧阳心却好奇怪，一直没有离开。看似对我摆的官子局有兴趣，却任由我自己尝试在旁不多说半个字。他神情看起来过于认真，让我觉得有些不自在。
    我都官了三个边角，终于有点忍不住了，抬头看着他。
    他笑说：“你继续啊。”
    我不动作。然后他只能笑，把脸别到一边去，姿势看上去有些窘迫。他说：“想不到你竟然喜欢下棋。”
    这也并不奇怪。欧阳礼说棋如人生，天地宇宙，蜉蝣鲲鹏，意之所至，万象尽在眼中，手之所至，便是天下春秋。话说他的话我并不明白，但是他说的时候很激动，然后我就忽然觉得围棋这个东西很好玩了。
    接着欧阳心看着棋案又说：“我觉得你不一样……旁的在你这个年纪的人，我还没见过能看棋谱，复盘看局便是一整天的人。你认真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让人觉得有点害怕。”
    废话，我要是不认真怎么能学会。
    于是我再也懒得理他。一心一意顾着自己的棋盘。
    欧阳心默默看了我许久，最后终于离开。他走开时我才好好地松了口气。
    华阳山庄是个极大的门派，但是并不像大多数的世家大族一样旁支繁杂，华阳山庄的人丁极为单薄。整个山庄，其实真正的主子只有四个人：庄主欧阳颂，二庄主欧阳礼，少庄主欧阳心，当然，还有一个庄主夫人，据说她娘家姓林，也是很有名的武林世家，只是在很多年前的武林争斗中被灭了门，只剩她一个了。对于这种武林旧事我极其的有兴趣，可是小丫鬟妹妹她自己知道的也不多，于是我也只能一知半解下去。
    庄主、二庄主、少庄主我都已经见过，而不久后，这位庄主夫人我也遇上了。
    当时我来到华阳山庄已经一个月了，山庄内的地形我也摸得差不多了，于是也不好意思麻烦小丫鬟妹妹，便自己去药房拿药去。
    喝过药那白胡子老爷爷便叫我坐过去，要看看我嗓子好得怎么样了。我坐在凳子上伸出舌头给他看。他看了半天，叹气说：“可怜可怜……”
    我拉住他的袖子不放。他扯了很多次，见我一直不放，终于说：“这药物的毒性滞留得太久，你的嗓子……哎……说话是没有问题，只是以后这声音恐怕……”
    我明白了。就是说虽然我变不了哑巴了，但是要带着一副公鸭嗓子过一辈子了。我恨那个肥家伙。
    于是想哭了，这不是我有生以来最坏的情况，但确实是得到的最坏的结果。
    我正在伤心，就听见背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袁大夫，药可配好了？”
    我转头一看，来人是一个锦衣华服，环佩叮当的女子。眉目飞扬，看起来也就三四十岁。不用说，这一定就是庄主夫人林氏了。
    我乖乖地低下头站到一旁。不知道是不是练武的人感觉都特别的敏锐，她还是把我看到了。
    “这是……”
    “是这次二爷带回来的丫头。”她身旁的小丫鬟连忙说。
    夫人想了想，又问：“就是那个丢在心儿院子里没名没分的乡下买来的丫头？”
    你才是从乡下来的！华阳山庄还不是建在洛阳城外大山上面，说到乡下大家彼此彼此。
    那丫鬟点头说是。于是夫人来了兴趣，叫我抬起头。
    我于是抬头。却在自己抬头的同时，听见夫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我忍不住在心里疑惑了。
    夫人走来托起我的下巴，只要是个人都会讨厌别人对自己做这个动作，于是我皱起了眉头。
    庄主夫人细细地打量我，似乎尤其仔细地看了我的眼睛。然后她总算放开了我，我听见她轻轻松了一口气：“也不是很像……”
    我还在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已经摆出她庄主夫人的威严来了：“听着……”
    于是我听着了。
    “既然二庄主把你买进了华阳山庄，那你便是华阳山庄的人了。和身边的丫鬟姐姐们好好学学，不要以为你是二庄主带回来的便自以为高人一等，可以无所事事，任意妄为……”
    我这样做了吗？她哪只眼睛看到了？小丫鬟妹妹可以作证，我这一直以来都是很听话的。
    她又说：“更不要动多余的心思，你不过是个身份低微的乡下姑娘，不要想做什么飞上枝头一类的白日梦……”
    话说我倒是没这么想过。我看着这喋喋不休，一脸不屑的庄主夫人，觉得欧阳心真是可怜，那个亲切的欧阳庄主也真可怜。可惜的是我现在还不能说话，要不然我一定狠狠的把那个所谓的卖身契摔到他脸上说：那个肥肠油脑的家伙不是我老爹，这卖身契无效！你这些话留着给你们华阳山庄的母马们去说好了，也只有它们会听你的话！
    ——我在心里泪流满面地幻想。
    听完庄主夫人的训导我已经筋疲力尽了。于是最后离开药房时，我连庄主夫人最后瞪我的那一眼也没有力气去抱怨了。
    谁知道这一天还没有完。我走过花园，又在亭子里看见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我大老远便认出来了，白衣蓝衫，削长的身材，不是欧阳心还会是谁。
    另一个我还在仔细地辨认，便听见欧阳心叫我道：“如墨，过来。”
    我非常不喜欢他那像是在招小狗一样的手势，不过抱着对他身边那个绿衣女子的好奇，我还是乖乖地走了过去。
    “如墨，你去我书房把我的棋具拿过来，我要和岑小姐下一局。”
    我愣愣地忘了听他说话。因为这在我面前的这芊芊玉立，浅笑盈盈，温柔婉丽的女子实在是让我惊住了。
    这就是所谓的惊艳……
    我活了十七年，就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子。
    那岑小姐见我直直地看着她，也不恼怒，她好像也微微有些吃惊，看着我却对欧阳心说：“欧阳大哥，你家连丫鬟也这样漂亮。”
    她真是谦虚。可是欧阳心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彩。我认为那有默认的意思。
    这个“认为”让我在这个时候忽然连呼吸也急促起来了。也许……我真的比自己想的长得要好看些。连他也认为我好看……我忍不住就这样想。
    可是接下来他却冷冷地甩过来一句：“还愣着做什么，把棋具拿来呀。”
    我暗中啐了他一句，转身跑了。
    后来我和小丫鬟妹妹一起把棋盘和棋子搬了过来。我还想马上离开，欧阳心却叫住我，让我看他和岑小姐下棋。
    他说岑小姐很小便研习棋艺，由名师教导，是个中好手，我能看她一局棋定会受益匪浅。
    于是我站在一边看。他们两个并不是安安静静地下棋，有时会说上一两句话，而再根据小丫鬟妹妹在我耳边嘀咕的话，我大概明白了这个岑小姐是谁了。
    她是苏州岑家的独生女儿，她家爹爹是江南首富，因为只有这一个女儿，疼爱得不得了。而她娘亲也不是简单角色，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千金堂堂主。什么是千金堂其实我真不知道，不过听说是个很有名的武功又厉害，医术也厉害的门派，江湖上的人敬得不得了又怕得不得了。
    “我们庄主也就只有少庄主这一根独苗，说到身份，这江湖上除了这岑小姐没有哪个能配得上。”小丫鬟妹妹还这样得意洋洋地在我耳边说。
    听到这种话，我当时一点也没有小丫鬟妹妹那引以为傲的感觉。
    说着，欧阳心便问到了她的父亲：“听说岑伯父前两天已经到了，我没能有幸见上一面。”
    见他做什么，才什么时候，就着急见岳丈了？
    岑小姐回道：“父亲有急事，这到京城去了。父亲也听说少庄主少年英雄，很想见上一面，这次错过他也觉得极为可惜。”
    欧阳心有些不好意思，憨憨笑了两声：“伯父真是说笑了。”
    然后他们两个又继续你客套过来我客套过去，我除了听出来华阳山庄很了不起岑家很了不起千金堂很了不起就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了。
    结果让我大吃一惊。欧阳心下棋不算差，可是还是败在岑小姐手下。岑小姐不是傻子，欧阳心也没有相让，那肯定会让对方看出来。也就是说在欧阳心尽了全力的情况下，岑小姐还是以十几目的优势胜了。
    这个看起来弱不胜衣的岑小姐……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当然当时我也没有想过之后还会和她见面，而自然更不会想到这次见面又会来得这样快。
    岑小姐棋风有着超出她年纪的稳健老练，看完那局棋我当时便不能平静了。于是晚上我再也按捺不住，等夜深人静了偷偷出了院子，往庄主的书房去。
    于是，惨剧便这样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