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月明

华阳山庄坐在洛阳城外的一座小山上。走到山脚，看到那个磅礴大气的山门我已经呆住了。
    守山门的人见了欧阳心他们两个立刻惊喜地叫了起来，奔上山去通报，边跑边喊：“少庄主二庄主回来了……”
    我摸着豆豆的头，磨磨蹭蹭地跟着他们走。
    华阳山庄极大。进了庄子，欧阳心找了个下人来，让她领着我去内院安置。
    看我好像不会说话，那带路的小丫头很是可怜地看着我。我有点难过地看着他们把瘦了很多的豆豆弄下去。然后我就被人丢到热水汤里面去洗干净。
    这样还没有完。又来了一个白胡子的老头，捉了我的手腕捏了半天，吱吱呜呜地说了甚多我不懂的东西。
    旁边的人叫他袁大夫。于是我听他的话把舌头伸出来给他看。
    他摇摇头，写了个药方。
    这时，欧阳心才知道，原来我不是天生的哑巴。
    喝了第一次药，好心的丫鬟妹妹告诉我说，袁大夫医术精湛，我只要按时用药，用不了一个月就能再开口了。
    我先是被安排住在后院的下人们住的矮房子里。第二天跟着小丫鬟妹妹领了衣服被子，又搬到这间宽敞的小屋子里。这屋子建在一个漂亮的园子里面，是一排大房最末尾的一间。
    欧阳心就住在那一排大房子里。偶尔可以看见他走过园子，要是他看见我，一定很快地扭过头去，装作没有看到。
    于是，我开始了自己每天喝药睡觉数头发以及没事去看看豆豆的惬意生活。
    我很无聊，于是很期盼小丫鬟妹妹过来给我送药。
    有一天小丫鬟妹妹来了，那天她终于忍不住，问我道：“姑娘真的是二爷买回来的？”
    我想起那天付钱的人是欧阳礼，于是点点头。
    小丫鬟却长大了嘴，吃惊地说：“原来你真的是二爷带回来做姨娘的？”
    这可怜的孩子受惊了。我摇摇头。
    她很激动地说：“下人们中间都传遍了。二爷开窍了，终于知道带女人回来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不直接收房，反而把你丢在少庄主的园子里面。”
    姨娘？多么可怕的字眼儿。我打了个哆嗦，只盼哪天能快点开口说话，跟人把事情解释清楚。
    后来看我实在是闲得慌。小丫鬟妹妹让我去欧阳心的书房帮忙。
    我去了，看在小丫鬟妹妹为我煎了几天药的份儿上，帮她扫扫灰尘的也没什么。
    然后我发现了一样很有意思的东西。
    在欧阳心的书房里有一套很漂亮的围棋。那东西我也曾见人使过，但自己从来没机会碰，于是每次扫完灰尘我都会趁机去摸一摸。
    棋子圆润光滑，摸起来很舒服。但是我摸了几天之后，就出事了。
    当时我正在兴致勃勃地摆弄它，照着一旁棋谱上的样子摆花样。结果竟然没有发现有人进了屋子。
    于是我回头的时候被吓了一大跳。
    欧阳礼也去摸棋子，问我道：“你会下棋？”
    他声音听起来好温和，但是我有点不放心，连忙摇头。
    他有点失望地“哦”了一声。
    我想要逃走，都已经走到门口了，他忽然说话，把我吓了一跳。
    “不然……我教你吧！”
    我愣了一愣。
    “……你若是想学，我教你围棋。”
    那个时候欧阳礼看着我的眼神太幽深，又恰好这是我的愿望，我就这样点了头。
    然后本来应该贵人事忙的欧阳礼几乎天天都要到这小园子来。教了几次之后我就把规矩弄清了，他便给我拿了棋谱来。
    虽然没念过书，一二三四五我还是认得的。于是接过来，每天没事就趴在床上摆棋局。慢慢的自己开始觉得有些门道了。
    欧阳礼给了我一套云子棋。那白子莹润可爱，黑子要是对着太阳看，又会透出莹莹的碧色。因为实在好看，我一时不忍就没有拒绝。
    而他好像很喜欢看我弄棋子，看见了就会露出并不常见的笑容来。
    结果有一天我正在摆局练官子。欧阳心突然走了进来。
    当时我还窝在被窝里，怎么都不想让他看见我这样子。可是他已经进来了。于是我反而淡定，乖乖在被子里坐好，看着来人。
    他看见我摆在床上的围棋，说：“你在下棋？”
    这话提醒了我。这几天我老是和欧阳礼下，他每次让我四子，我仍然死得非常难看。欧阳礼也说，总是和同一个人下不会有进步。于是我慢慢下了床，把棋案摆到两个人中间。
    欧阳心好像有点吃惊，随即便笑了。
    整整一个下午，我们一共下了三局。他还想让我子，我不肯。欧阳礼是长辈，他要让我我认了。可是欧阳心不是我前辈吧。
    第一局输得有点惨。我有点气闷，抬头看欧阳心，他的的眼睛有点发亮，嘴角偷偷挂着一点得意的笑。赢了我一个生手而已，有必要这么高兴吗。
    第二局我吸取了教训，把布局放大了。欧阳心于是有点吃力了。虽然最后收官，他比第一次还要多胜出六目，他反而没有那么高兴。
    前面两局时欧阳心也不说话，但是下最后一局的时候欧阳心的沉默便忽然让人觉得有些局促了。他像是屏住了呼吸一样，我又不能说话，于是落子声听起来便格外的醒耳。
    最后他还是胜了。收官结束时我清楚地听见他长舒了一口气。
    这时天色也开始暗了。我把黑白子分别拢到一处，捧进棋盒里。我太专心都没有注意到欧阳心一直盯着我看。
    他忽然说：“叫你如墨怎么样？”
    我先是怔了。然后很冒火：这家伙，怎么那么喜欢给人改名字……
    “纤手分云，墨雨澄空……如墨如墨，脉脉不得语。”
    我很想叹气。默念还有几天而已了，还有几天了，几天后我就可以大大方方地告诉他我那个比他起的那个“如墨”好上千万倍的名字。
    过了一会儿，他又忽然说：“你执子方法不对。过来，我教你。”
    关于执子，欧阳礼还真没有教过我。我坐到他那边去，然后他拿起一颗子，放在我的食指指甲盖上，再让我用中指把它轻轻夹住。
    由于离他太近，我都可以闻到他衣服上的味道……其实应该是没有味道的，他的衣服总是很干净。然而我确实闻到了一股很淡很淡的气味。有点像苦涩的药味，但是一点都不难闻。
    他在我耳边抱怨：“动一下啊。怎么一个女孩子这样僵硬。”
    我听了，伸手把那颗黑子放在棋盘上，听见了很清楚呵嗒一声。
    心里面不由有些兴奋。小心扭头看他，他竟然也露出了一个笑容。而且，好像是比我还高兴的样子。
    “少庄主少庄主！”小丫鬟妹妹着急地冲了进来。看见我和欧阳心两个人坐在同一边时，像是被吓了一跳。
    欧阳心站起来，问：“什么事？”
    小丫鬟妹妹连忙说：“少庄主，庄主找你。”
    欧阳心叫了一声糟糕。原来他只顾着下棋，竟然把他老爹吩咐的正事给忘了。
    我看着他手忙脚乱地冲出去，于是把后半身靠进被子里，觉得确实好笑。
    小丫鬟妹妹愣愣地看着我，许久才说：“第一次看见姑娘笑。姑娘笑得真好看。”
    听说武林大会就要开始了。于是整个华阳山庄除了我大家忙得翻天覆地。欧阳心和欧阳礼也没有时间陪我下棋了。趁着没有人盯着我，我开始在华阳山庄里瞎逛。
    然后我找到了一个好地方。
    那房间平时几乎没有人，安静极了。里面堆满了书，我在里面找到了我唯一能看的书——棋谱。然后我开始偷偷把这些棋谱搬回我的小屋子，摆过后又送回来。
    于是到后来我都忘了自己到底摆过多少局了。
    那天我又去拿书，回来时路过花园。
    华阳山庄的花园极大，中央还有一个很大荷花池子。池子上修了一个九曲廊桥，中间立了一个湖心亭。
    我走过那里的时候看见那湖心亭里坐了一个人。
    他面前摆了一局棋，他好像很发愁的样子，看着眼前的棋局一动也不动。
    看到是围棋我便忍不住有些手痒了。于是我走过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拿了黑子在棋盘上放下。
    这个人这才抬头看我，他好像有一点点吃惊。
    而我也有一点。他和欧阳心长得很像。不过他老了，应该有四五十岁了。虽然这个时候看起来没什么精神，但身体应该还是很不错的。他大约一尺长的胡须梳得顺顺的，眉眼虽然和欧阳心很像，却要和善很多。
    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个人很是亲近。
    他好像也没有生气，取了白子，开始认认真真和我对弈。
    一局终了。
    于是我郁闷了。原本我这边黑子局势极好，可惜我基本功不够，生生把好好的布局给浪费了。
    那个人细细地看了棋局，问我道：“你是初学的？”
    我点点头。
    他不知道为什么声音有点变调，说：“再来一次。”
    然后我们开始。他棋艺要比欧阳心好许多，似乎也比欧阳礼好。欧阳礼和我下棋总是手下留情，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可明白了。也因为如此，我并不知道欧阳礼棋力到底如何。
    我下棋很快，有些不假思索的味道。于是很快大局便出来了。
    原本看着形势还不错，可是到后来却越来越难看。
    我入了神，时间过去了多久都不知道。最后还是他提醒了我：“天晚了，下次再来吧。”
    而这时其实已经看得出我的败象了。他淡淡笑着说：“以初学而言，你已经极好了。布局恢宏大气，别有心思，全然看不出是一个初学者。只是中盘便开始混乱，在官子守阵方面实在是……”
    不用他说，我知道的。最近我还一直照著书在练，自己觉得好了很多，看来还是不行。
    “若是你无事，可以来找我下棋。”
    我这回真的吃惊了。我抬头看他，他笑得极和蔼亲切，而又诚恳，话语中还有些隐隐期盼的感觉。
    这是件很奇怪的事。我想的话，作为一个武林门派的掌门人，也就是这个华阳山庄的庄主，应该是很忙的。二庄主和少庄主也不会闲到哪里去，可是为什么他们一个两个的都喜欢来找我下棋。而要是我，总是和一个棋力比自己低下许多的人下棋，一定会觉得很闷。
    随着武林大会的临近，山庄里的人越来越多了。小丫鬟妹妹告诉我说平时不要出内院，因为外院的厢房里现在已经住满了各处来的武林人士。她说那些人粗鲁得很，说话声音很吓人。所以院子里的很多姐妹都不敢到外面去。
    我从来都不觉得江湖人粗鲁，因为在那时我的想象里，我的娘亲就是一个鲜衣白马，衣袂飘扬,仗剑走江湖神仙一样的江湖浪客。后来我把这个告诉了别人，那个人听后狠狠地大笑了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