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宛在水中央

第47章


如今,皇帝治国有道,却无心后宫,纵使有臣子上奏,却从未得到回应。皇甫阳突然之间变得冷峻果决,令各大臣闻风丧胆,久而久之也就不再提及此事,毕竟国事更为重要!
  谈及丘国国事,今日并未因塔姆之死而惹来国祸,想必此消息尚未传入西域,但两国交战恐怕是早晚的事,要如何应对,还尚待考验。
  
  皇宫内,昭阳殿。
  巳时已过,皇帝早早地下了朝,疲惫的身子靠在龙案边,眼神却一直停留在殿内身轻如燕的女子身上。那女子面若桃花,芳龄似是十六,眼波却如沧海之水,深沉隽永。她在皇帝的寝宫来来回回,晃悠了好多个时辰,就等着他下朝回来。
  外头虽没有刮风,空气中却有些凛冽,旭日东升后,照耀在人的身上,暖洋洋的,并不觉得寒冷。
  “师父,你找徒儿何事?”皇甫阳看她一直在自己的眼前晃,又不停下,有些头晕,修长的手指在睛明穴处来回挤压,以此舒缓疲惫。
  听到这小子终于说话了,少女才停下轻盈的脚步,站在他面前,看了许久。他这些日子的确憔悴了不少,做皇帝看来真不是那么容易的。
  半饷,唐心歪着脑袋巧笑道:“怎么?没事师父就不能来找你了?”他现在虽贵为天子,唐心却不是见外的人,在她眼里,徒弟就是徒弟,就算他是玉皇大帝,只要是晚辈,就不会有“君臣之礼”,当然,皇甫阳也不会在意。
  知道她在开玩笑,但他却没有心思去附和她,看似有些敷衍地摇头表示否认,莫名的一阵晕眩感袭来,险些摔倒。
  “当心!”还好由唐心及时扶住,才不至于要请御医,但她又不是那种疏忽大意的人,趁机为他把了脉,不禁眉头紧皱。
  将他扶到座椅上,然后在一旁想了良久,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近日是不是一直这样?”
  皇甫阳以为师父是因为自己连日操劳国事,才会有所担忧,便叫她放心,自己没事,毕竟他从小一直是身强体壮的。
  可是,唐心又岂会放心,他原本身体是很好,但是,他现在这样……却是她一手造成的!这样不行,再如此下去,他和那个女人都不会好过……
  “峰小子,你真的打算放弃那丫头?”皇甫阳知道唐心口中的“那丫头”就是宛清,虽然知道自己没有希望,但是只要一听到关于她的一切,就好像条件反射,心还是会莫名的抽痛。
  沉默良久,眼神越来越深邃,想承认,却又想否认,其实……他并不是轻易放手的人。
  看出点端倪,就知道这小子虽然古板,却用情至深,所以唐心打算继续在一旁推波助澜,“宁王已经有了那个如烟,就算他们两个相爱,以那丫头的性子,定不会就此委曲求全,如果你再加把劲,说不定哪天她回心转意,就回到你身边了呢!好歹你在谷底也照顾了她三年……”接下来的话她不想多说,其实,如果那丫头不接受峰小子,恐怕也得不到幸福,她是不是做错了……但唯一能够挽回的方法,只有这个——让她做皇后!
  皇甫阳想了想,有些动容,但又念及她仍是丞相府的儿媳,还是不敢妄下决定。
  唐心在一旁为他着急,从何时起,她的“峰小子”变得如此犹豫不决?
  “这件事,峰儿自有主张。”他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心里却已经有了决定。
  “哎呀!其实你们出谷那日……”唐心不能眼看他就此憔悴下去,还是对他说出了他身体一天天变差的原因。
  他除了震惊、愤怒,剩下的全部都是心痛!这个消息,让他更明确自己的决定!
  
 
相聚时难别亦难
  十一月的季节,在古时已是入冬时节。大地间时不时地刮来阵阵寒风,冷冽刺骨。尤其是在北方,有种干涩的寒冷。
  宛清却有着极能耐寒的身子,一大早的,就在莫子清的“子衿枫院”中观赏那些零落的枫叶。地上的落叶几乎都已经干枯,踩在脚下,那种“沙沙”的声响,格外清脆悦耳。这会儿,她倒像个顽皮的孩童,在落叶的陪伴下享乐。
  这是一种久违的欢快,珍贵无比。犹记得,自己小时候也常常一个人在回家的路上踩着落叶,听着声音,好似一曲协奏,指引她安全到家。那似乎是除了诗词歌赋,是她儿时唯一的乐趣。
  仿佛回到了童年,有种回家的感觉,她想起了养父,他一生的疼爱。她有多久没有想起前世了啊……是不是在这里过得太累,才会有所回忆?是不是人在失去之后,才会懂得珍惜?虽然她在前世过得不怎么好,却不会像现在这么累。是从何时起,自己开始有了牵绊?而且,这条线越来越长……
  她停下了脚下的不安分,抬头仰望光秃的树杆,阳光洒在脸上是温暖的,透过眼睛,却是刺痛的。苍穹辽阔,她是不是该回去……但是她是借尸还魂,又如何回去?也许要在百年之后,才有机会,可是自己伙同孟婆、判官乱了阴阳,阎王,还会收自己么……也许从此以后,自己便是一缕幽魂,无处安身。
  “明年早春便会长出新叶,姐姐不必遗憾。”莫子清踩着满地落叶徐步走到她身边,轻声安抚道。
  “子衿枫院”是秦府禁地,只有他和她可以随意进入。所以长期的落叶一直留在这里,越积越多,却不曾觉得麻烦。他记得她说过,尘归尘,土归土,落叶总要归根。它们在哪里生长,就让它们回到哪里,不要乱了自然法则。
  故而,这里长期没有人来打扫。偶尔,她会帮他清理房屋。
  “下朝了?”宛清从哀思中渐渐回神,瞅着他关切道。
  “王府事变”后,皇帝不再追究其悔婚一事,他仍是他的“光禄大夫”,只是多了一个姐姐,而皇甫杏也不再上门前来。一切都突如其来的安静下来,最好能够一直这样无风无浪下去。
  “嗯,正好回来陪你用膳。”那日回来后,宛清一直足不出户,时常出没的地方便是他的院子,这倒让他欣喜不少,至少他还是她的至亲,这点没变,她的关心没变,这样很好,不是吗?
  但是,他还是担心,所以每天下朝之后便会第一个离开皇宫,陪着她。
  “走吧,我回来的时候去了趟厨房,现在差不多好了。”说着,便想拉着她的手前去大厅。
  宛清满脸心思,没有跟着他移动脚步,她在他的身后说:“子清,我想离开。”这几日反复思考,总觉得京城不是她待的地方。
  果然,莫子清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但随即又恢复过来,“饭菜要凉了,走吧。”他加重了一些力道,没有回头。好不容易相聚,又怎会轻易让她离开?
  宛清抵不过他的强劲,跟在身后的步子踉踉跄跄,但是口中坚定如常,“我想回江南。”不知为何,江南的梦一直缠绕着自己,她从那里开始,便也想从那里结束。
  “我已经收拾好包袱,准备等你下朝之后,与你道别后便会离开!”她继续说道。
  他没有想到她居然连包袱都已经收拾好了!她就这么急着离开,一点姐弟情分都不顾?
  “那你住哪儿?在明国你无亲无故,留在这里由我照顾你不好吗?”他很想照顾她,他一直都想照顾她,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有这种想法。她却偏偏如此独立!
  “到时候自然会有办法。”她一脸成竹在胸,心想可以养些花草,做做生意也能度过余生,却不想留在这里。
  他怎么放心她一个人在外漂泊,“那我陪你回去!”不管到哪里,他都想要陪着她。
  “不行!”宛清显然被他这样的念头吓到了,“你在朝为官,应以大局为重,怎可如此胡闹!”她已经失去了双亲,不能再失去这个弟弟,更不能让莫家遗憾,他能够入仕为官,实属不易,他这样胡闹,叫莫氏夫妇如何瞑目!
  “我已经决定了,若你执意阻止,那休怪我俩姐弟情分……”
  “好!我不阻止你便是……”她怎可忍心舍弃这份姐弟情意……他不想失去她,唯有忍痛妥协,“那先吃完饭再走,好吗?”他用祈求的眼神看着她。
  她怎会不给他这最后一点奢望,回了个“嗯”字。
  他终于笑了,就让他们享受最后的午餐吧!
  
  餐桌上。
  “多吃点,你又清瘦了不少,这样离开我可不放心!”他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都是些平日里宛清喜爱的素菜,一会儿功夫,已经满满一碗,最后一根金针菇差点掉下来。
  看着他忙活,宛清失笑道:“你放这么多菜,叫姐姐如何下手?”
  他意识到自己的确夹了太多的菜在她碗里,一阵尴尬,便命人再那个小碗来,把菜放进小碗,吃起来就会方便了。但是,宛清阻止道:“好了,别忙了,我又不是没手,再不吃,就真凉了!”
  他只是想多消耗一些时间,这样,她便可以多留一时半刻。
  他怔怔的沉吟半饷。
  “吃块素鸡,每天为皇上处理国事也憔悴不少,应该多吃肉才对,犯不着陪姐姐一起受罪。”说着,夹了块素鸡给他,虽是豆制品,但总不会比青菜萝卜那般清淡,“你这年纪还在长身体,得多吃点,以后我不在了,就让厨房做些荤的,饮食要均衡。”她一字一句地嘱托着,真的好像要把他丢弃了似的,听得他越发心酸。
  “真的要走么?”
  “嗯。”
  “不能再多留几天?”
  “不能。”
  “姐姐还是这么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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