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宛在水中央

第7章


  此刻,当她感受到对面男子带给她的惊喜后,她似乎在渐渐找回最初的自己,她微笑,发自内心的笑。
  “这夜阑人静,莫姑娘怎独自一人在此?”他话语中的温柔惊起宛清眼底的一汪春水,明眸顾盼下,她缓缓道出几个字:“睡不着,你呢?”
  看着她的唇形一开一阖,皇甫陵的心头微微一动,一种莫名的心情一闪而过。他知道眼前的人就是莫元白的女儿,但她似乎并未看出自己的身份。
  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失落,难道她真的已经忘记他了?
  “雨太大,在下也是夜不能寐。”一双清朗俊目紧盯着宛清。
  宛清心下明了,微微起身,但一双腿跪坐良久,早已酸麻不已,只好勉强站起。皇甫陵见势,连忙转动几下轮椅,来到她身边,扶住了她的柔荑,“莫姑娘,你没事吧?”双手触碰间,宛清心跳加速,即刻抽回了手,更是低头不让他看见自己的情绪波动。
  眼见她毫无保留地缩回手,皇甫陵一脸落寞,她果然不记得了。
  两人一时皆为安静,只有殿外连夜雨。
  
 
小楼往事知多少
  少年听雨歌楼上,
  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
  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
  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
  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皇甫陵静静地看着低着头的宛清,不言不语,独自回忆着那个曾经年少的自己。
  十年前,念云殿。
  “三皇子殿下,皇上说了,今儿个您为宫里忙活了不少,希望您能早点休息。”小黄门机械般地吩咐着主子的话。
  “知道了,你回去吧!”坐在轮椅上的男孩轻声回道。
  那是十岁的皇甫陵,独自一人住在念云殿,这是她母妃生前所居住的宫殿。他的母妃一生下他便撒手人寰,年少的皇甫陵总顾及着是自己的降临害母妃离开的人世,故而自懂事起便一直住在这念云殿以此来缅怀他从未见过的娘亲。
  那时候,别的皇子几乎都有了自己的宫殿,只有他独树一帜。下人们不会因此多嘴,只道是先皇心疼这位小皇子从小没有娘亲疼爱,故而万般宠爱,甚至超过了太子。
  
  云妃,也就是皇甫陵的生母,生前倍受恩宠,只可惜红颜薄命,因生下三皇子皇甫陵而死。皇甫陵因是难产产下的麟儿,自小体弱多病,先皇对他也极为宠爱,他本是太子的不二人选,可惜的是,身子孱弱的皇甫陵并不能得到大臣们的认可,在蔡琰文等人的再三劝阻下,先王改立嫡长子皇甫阳为太子,也就是现在的丘国皇帝。
  皇甫陵自小聪慧过人,并未因为身缠恶疾而郁郁寡欢,他的父皇告诉过自己,他的母妃不奢求他出人头地,只愿他一生平平安安,积极向上。故而,小小年纪的他便在宫中小有成就,所谓“树大招风”,因此也引来不少妒忌的目光。但是他早已看清宫里的尔虞我诈和波云诡谲,一直声色不动,尽管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但是只要父皇还在,他也不会害怕。
  
  那天宫里摆宴迎接燕将军攻打匈奴凯旋归来,宴请了不少达官贵人,当然少不了礼部侍郎莫元白还有他的夫人和千金。
  那时候的宛清也只是一个年仅六岁的黄毛丫头,跟在莫夫人的身边小心谨慎,不言不语,但并未因出席如此重大的晚宴而惊慌失措,她和其他同来的名门千金不同,她会正视眼前的一切,不带丝毫矫揉造作。
  当然,在座的皇甫陵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她。
  当她倔犟的明眸瞥过他身上的一瞬,他与她四目相对,父皇从小教育他要对女子温柔,所以当他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温柔地看着她,但他并不明白这种温柔能指代什么。
  被他这般看着,宛清明显感到心头不适,不过那人的眼睛很好看,为此心底荡漾着快乐,没有对他产生任何敌意,反而对他嫣然一笑。
  这一笑,倒是牵动了他的心。
  宛清追随莫夫人入座大臣席,默默地在席间听着大殿里的人谈笑风生,而那道柔和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宴会中场,宛清借由肚子不适向莫夫人请求出去一趟,莫夫人本想陪同,她却固执地拒绝了,莫夫人知道她的性子,也不强人所难,任由她去。
  与此同时,皇甫陵见其席间离场,也尾随其后。
  
  晚风吹袭双颊,突出喧闹的小宛清顿时身心舒畅,扬起小脑袋,对月亮诉说道:“月儿啊月儿,古人不是说‘食不言,寝不语’吗?为何这会儿大家又要违背圣训,坐在一起谈笑风生呢?”
  跟在身后的皇甫陵没想到一个小女孩会说出这番话来。于是他饶有兴致道:“那是因为他们不是圣人。”
  听到有人说话,小宛清连忙回头,一脸茫然地看着来人。
  看她不回话,皇甫陵将轮椅推前了几步路,笑道:“你喜欢对着月亮说话?”
  “对啊,家里没有个可以说话的人,他们都说‘祸从口出’,所以只好和它说啦!”小宛清小手指向天空,毫不避讳道。
  看着一张不带畏惧和做作的童颜,皇甫陵不禁对她产生了更大的兴趣,柔声道:“那你以后可以和我说啊!”
  “我爹从不让我出门……”没想到小女孩顾虑真多。
  “没事,这件事就交给我。”皇甫陵信誓旦旦道。
  “真的?凭什么?”怀疑之余,还是满怀期待。
  “就凭‘皇甫陵’这三个字。”皇甫陵冲动地说出自己的名讳,而且是在一个小丫头面前,不知道她会不会因此介怀,但看她的眼神似乎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你很厉害吗?”小宛清继续追问。
  “不是很厉害,不过我会做到我想做到的事。”
  “哦……”小宛清半信半疑。
  “你叫什么名字?”
  “莫宛清。”
  “莫宛清……皎皎不事儿女婉?”
  “不是,是‘宛在水中央’的‘宛’,娘说了,她希望宛儿像水中央的清水,无垢无病。”
  “宛清……宛儿……好,我记住你了!那你记住我的名字了吗?”他试探性地问她,竟有些紧张。
  “皇甫陵吗?”舒了口气,还好她记住了,但是他希望她并不是只记住自己的皇族姓名,而是另一个名字,“皇甫陵是我爹赐的名字,但是我比较喜欢我娘给我取的名儿。”
  小宛清歪着头不解道:“你有两个名字啊?”
  “是字,我字嘉央,我娘闺姓黄,所以我叫黄嘉央。”
  “黄嘉央……这名字真怪。”小女孩哪懂得那么多,只是听着记住罢了,皇甫陵也不去计较,此刻只要她能记住就行。
  就这样他们结识了,也如他当初的承诺,她可以经常进宫,成为她的玩伴,往后的五年一直如此,随着年龄的增长,少年少女的心怎能不受牵动?只是皇甫陵在十六岁那年不得已被派往自己的封地——宁城,那时的宛清因弟弟莫子清受到牵连,并没有去送行,还哭了一场,往后便失去了联系。
  远在宁城的宁王皇甫陵一边暗地里一直派人关注着她,一边把自己的封地治理得井然有序,他发誓总有一天会再回来,回来接她。
  
  不知道是不是情报有误,他并不知道宛清坠楼的事,更不知道宛清坠楼后醒来早已不是当年的宛清,甚至完全不记得他了。
  这一次他因母妃忌辰,特来明觉寺祭祀诵佛,没料到会再遇上她。
  时隔多年,在禅房相遇时,皇甫陵并未马上认出她来。一则四年间当年的小女孩早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明眸皓齿间更是温婉动人;再则,他并不记得当年宛清眉间长有如此红艳的朱砂痣,还有,她何时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他惶恐,却故作镇静,故意问她名字的说法,明知她说不出口,他还是想放手一搏。
  他怀疑,他怕惊动到她,所以秘密派燕天弛查探究竟,若不是天弛回报自己她就是自己青梅竹马的莫宛清,他怕会再次错过她吧。
  他不知道他其实早已错过她坠楼时发生的事,她受了惊吓,失了声,忘了一些事和人。莫府封锁她坠楼的真相,但他不会就此罢休,即使用陌生的口气唤她姓名,他也会继续坚持,努力让她再次想起他。
  但是他奇怪,为何莫侍郎和莫夫人要向宛清隐瞒自己的存在?难道当年还发生了什么?这一连串的诡异事件,让他不得不提起整颗戒心,再次插手朝中之事。
  
  姑且这样吧,今夜看她一人出房,便不受控制地跟着她。然而,纵使近距离接触,也只是徒劳。
  如今东方既白,见她沉默,便开口道:“莫姑娘,天快亮了,还是早点回去吧,免得伯母担心。”
  宛清不明白他心里一系列的活动,以为是纯粹的关心,嫣然一笑,嘱咐他也早些休息便告辞而去。
  他一直目送她离开,直至不见其踪影,才将憋着的一口气释放,剧烈地咳嗽声被他强力捂住,独自承受所有的痛苦。
  
 
一波未平一波起
  滂沱大雨连下一整夜,淋湿了大地,淋湿了他的心。
  昨夜一夜风寒,又经情绪过于波动,此刻的皇甫陵面如死灰,丝毫不见生气。
  昨晚目送宛清离开后,皇甫陵未能撑下去,最后还是急火攻心,引发旧病。他有多久没有旧疾复发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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